周六下午,关雎尔难得不加班。
她一个人逛到武康路,梧桐叶落了一地,拐进那家藏在老洋房楼下的旧音像店。
店里光线昏黄,满墙的CD和黑胶,老板趴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空气里有灰尘和纸张的味道。
她在一排华语摇滚前停下,伸手去够最上层一张打口碟——万青的《冀西南林路行》。
指尖刚碰到盒子,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比她快了一步,同样取走了那张碟。
"抱歉,"一个男声,带着点哑,"我先看到的。"
关雎尔抬头。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背着旧吉他包,头发有点长,眼神却干净。
他看了看手里的碟,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你也喜欢万青?"
"喜欢。"关雎尔收回手,不恼,"《采石》那张我循环过很多遍,词写得像诗。"
"我最爱《山雀》。"年轻人眼睛亮起来,像是遇到了同类,"旋律一层一层叠上去,像爬山爬到顶忽然看见日出。你听过野孩子吗?他们那个《黄河谣》,一口西北腔。"
"还有小河?"
"对,小河!"他一拍柜台,惹得老板抬头瞪了他们一眼。两人同时压低声音,却都忍不住笑。
他说他叫谢童,是个玩乐队的,在附近一间小酒吧驻唱,今晚正好有场演出。
那天下午,他们站在音像店里聊了快一个小时,从万青聊到罗大佑,从河聊到崔健,又聊到去年看过的几场Livehouse。
谢童说得兴起,干脆把吉他包打开,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拨了一段和弦。是一段很干净的旋律,他随口哼了两句,词还没填。
"这是我自己写的,"他有点不好意思,"还没写完。"
"很好听,"关雎尔是真心的,"副歌那一段,留着别动,特别抓人。"
谢童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你是第一个听完说'副歌别动'的人,别人都叫我改简单点,说太长了观众记不住。"他把琴抱在怀里,"你是做什么的?听你聊歌,不像干我们这行的。"
"做金融,"关雎尔说,"白天看报表,晚上听歌解压。"
"金融好啊,"他半开玩笑,"以后我火了,找你帮我管钱。"
"那你得先把歌写出来。"她也笑。
聊到老板开始逐客,谢童才合上琴包:"今晚我们酒吧有场不插电,你要是有空,可以来听。不收费,给我捧个人场就行。"
关雎尔心里动了一下。那种被音乐击中、遇到知音的悸动,她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可就在这一刻,前世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她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灯光昏黄的酒吧,她和谢童认识、相恋,开始是很美的,两个人挤在出租屋里听唱片、写歌。
然后是父母强烈反对,妈妈哭着说"玩音乐的没个正经营生";
是曲筱绡背着她去调查谢童的过去,把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事一件件翻出来;
是她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一边和家里吵架,一边替谢童辩解,最后那段关系怎么收场的,她甚至不愿意细想。
那种把自己全部情绪系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滋味,苦得发涩。
她回过神,对谢童笑了笑:"今晚我有事,就不去了。碟让给你吧,我改天再来淘。"
谢童愣了一下,没强求,只是把那张碟翻过来,在封套上写了个号码:"这是我微信。下次淘碟,或者想听歌了,找我。我请你喝东西——果汁也行,看你像不怎么喝酒的。"
关雎尔接过碟,看了一眼那个号码,答应存下来。走出音像店,阳光正好,她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回到家,她坐在窗边,把那张万青的碟放上电脑。
耳机里前奏一响,她承认,谢童是有才华的——那种对音乐的真诚和敏感,装不出来,一聊到歌词和编曲,他眼睛里的光和跟客户谈数据时完全是两个人。
关雎尔也承认,和一个人聊音乐聊到忘了时间,是很愉快的体验,比跟舒展聊房价愉快一百倍。
但愉快归愉快。
她太清楚前世那个故事是怎么开头、又怎么烂尾的了。
音乐上的知己,可以做;感情上的漩涡,她这辈子一秒都不想再蹚。
打开微信,通过了谢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音像店 谢童"。
然后发过去一句话:"碟我听过了,很好。下次有演出海报,发我看看,我支持票房。"
谢童很快回了个笑脸,又补发一张海报,写着时间地点,末尾加了句"真不来?果汁我请"。
关雎尔看着屏幕,手指悬了悬,最终只回了句"这次真有事,下次",没有解释更多。
她太清楚"下次"两个字的分寸了——含糊的答应,在前世就是万劫不复的开始。
——只支持票房,不单独赴约,不聊暧昧。
朋友就做朋友的本分,清清楚楚。她放下手机,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心里踏实得很。
欣赏一个人的才华,和把自己整个人赔进去,从来是两码事。窗外天暗下来,她打开CPA网课,把注意力拉回了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