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雎尔18（大修）

十一月的上海，天黑得早。市六院骨科门诊外的长椅上，曲筱绡一边冰敷脚踝一边刷手机，怨气冲天。

她下午扭了脚，被闺蜜硬塞来看骨科，结果排了四十分钟队，人还没见到，长椅凉得像块铁板。

关雎尔刚加完班，拎着电脑包赶过来陪她。

她转正已经大半年，在公司里终于能独当一面，手里的项目从盯数据变成了带小组，可这种陪朋友看病的闲事，她向来不推。

"很严重吗？要不要我帮你跟护士说一声，看看能不能加个号？"

"不用，"曲筱绡头也不抬，"我托人问过了，今天出诊的赵医生，赵启平，留美回来的博士，长得那叫一个端正。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照片修过。"她说着，把手机里存的一张证件照怼到关雎尔眼前。

照片上的男人穿白衬衫，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关雎尔瞥了一眼，心里没什么波澜，只"嗯"了一声。

叫号屏跳出曲筱绡的名字。

她一瘸一拐进去，五分钟后又一瘸一拐出来，脸上的表情却从抱怨变成了某种发亮的东西。

"关关，"她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真人比照片还好看。白大褂一穿，说话又轻又专业，问我怎么扭的，还蹲下去给我看脚踝——你说他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

关雎尔顺着诊室门口望了一眼。

门半开着，里面的男医生低头写病历，白大褂袖口挽起，手指干净，侧脸周正，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温和而有条理，正在叮嘱下一个病人注意事项。她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

她当然记得赵启平。

前世那段暗无天日的暗恋，那些偷偷记下他门诊时间、在医院走廊假装偶遇、为他一句客套话高兴一整天、又为他身边的曲筱绡辗转反侧的日子，此刻全都浮上来——可奇怪的是，浮上来的感觉，像在看一部很久以前看过的电影。

银幕里的人哭得稀里哗啦，她只是个安静的观众，手里还捧着爆米花，看完甚至能点评一句"拍得一般"。

"喂，我跟你说话呢。"曲筱绡使劲晃她胳膊。

"啊，"关雎尔收回目光，"我觉得吧，他是医生，给每个病人都这样。你别自己加戏。"

"我没加戏啊，我就问问你意见。"曲筱绡抱臂，眯起眼，"你老实说，赵启平这种男的，算不算你的菜？斯斯文文，医生，家境也好，收入稳定。搁谁不心动？"

关雎尔笑了。

她靠在长椅上，认认真真想了想，给出一个不捧不踩的评价："人看着是稳的，专业也行，说话有分寸，对病人有耐心。但也就这样了——他没有哪里特别戳我。"

"什么叫'特别戳你'？"曲筱绡不服，"难道还要他会飞？"

"就是那种——"关雎尔想了个比方，"你听完他说话，心里会不会咯噔一下，会不会想再听他说，会不会忍不住翻他朋友圈找他的影子。筱绡，你见到他，会想；我见到他，跟见到科室任何一个长得周正的男医生，没区别。"

曲筱绡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关雎尔，你今年二十四了吧？赵启平这种款，放在相亲市场上是抢手货，你跟我说'没区别'？你是不是眼光被游戏里那个纸片人养刁了？"

"抢手货是对你而言。"关雎尔语气平和，"筱绡，我帮你分析可以，但我不捧他也不贬他。他蹲下去看你脚踝，那是职业习惯；他说话轻，是医生的分寸。你要真喜欢他，就正常约、正常处，别自己先把一整出戏排完了，最后发现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白费力气。"

曲筱绡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忽然凑过来，一字一句地问："你真不喜欢他？"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尾，又像是憋了很久。

关雎尔明白她的意思——曲筱绡这种人，交朋友也要交得痛快，她最怕自己看上的男人，恰好也是闺蜜心里的那杯茶，那才叫真的难看。

"真不喜欢。"关雎尔答得干脆，伸手把她手里滑下来的冰袋重新按好，"你放心追，我不凑这个热闹，也不会在旁边瞎琢磨。"

曲筱绡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起来，一拳轻轻捶在她肩上："我就知道关关你敞亮！走走走，本小姐脚也不疼了，带你去吃日料，我请客，庆祝我—— 一见钟情？"

她们走出住院部大楼，晚风带着残余的桂花香。

曲筱绡一路叽叽喳喳，已经在盘算下次以复查的名义再去挂赵启平的号，顺便带杯他爱喝的美式。

关雎尔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那点前世的余温像被风吹散了似的，彻底凉透，也轻透。

她拿出手机，工作群里弹出消息，CPA下一场模考的时间定在周日。

她低头回了个"收到"，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

暗恋一个人，原来是这样一种把自己放得很低的感觉吗？

她想着。还好，这辈子，她不必再体会了。

赵启平很好，好到适合曲筱绡去追；但他于她，真的只是诊室里一个斯文的陌生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