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的味觉是在一个清晨出问题的。
那天她照例早起,去小厨房做早膳。案板上摆着昨晚发好的面团,她准备做银丝卷。先尝了一口醒发后的面,本该微甜带酸,可入口后什么味道都没有。她以为面粉放久了,又尝了一口,还是没味。她舀了一勺糖放嘴里,只有颗粒感,没有甜。
安陵容站在灶前,愣了很久。
她把厨房里所有能尝的东西都尝了一遍。盐是咸的——不,盐也没味了。酱油、醋、豆酱,全都寡淡如水。她甚至咬了一口干辣椒,辣味也消失了。嘴里只剩口感和温度,一切味道都被抽走了。
宝娟进来时,看见安陵容坐在灶前,面前摆了一排碗碟,脸色发白。
“小主,您怎么了?”
“宝娟。”安陵容抬起头,声音很平,“我尝不出味道了。”
宝娟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
安陵容没有声张。她让宝娟把今早做好的银丝卷端去养心殿,自己关在小厨房里,把近日用过的食材、调料、水缸里的水、灶台周围的器物,一一取样。她把每样东西都仔细闻过,闻不出异味。但她知道,问题一定出在某处。
第二日,皇帝那边传来话,说银丝卷发硬,不如往日松软。安陵容跪在养心殿外请罪,只说自己近日身子不适,手艺不精。皇帝没多问,只让苏培盛传太医来给她看。
太医诊了脉,查了舌苔,说:“安常在脉象平稳,不像有病。味觉失灵,或因外物所致。”
安陵容心里一沉。
她回去后,把近三日的食谱全部翻出来,逐一回忆。三日前,祺贵人的宫女来过延禧宫,送了一盒“江南特产”的酱料,说是祺贵人家乡的味道。安陵容收了,打开闻过,是豆瓣酱的香气。她当时没多想,用那酱料做了炸酱面给宝娟吃。宝娟吃了两碗,说咸香。
但安陵容自己只尝了一口。那一口,是她味觉失灵前的最后一道味道。
她让宝娟把那罐酱料找出来。罐子还在,里面还剩小半。安陵容闻了闻,酱香浓郁,没有异样。她让宝娟拿去给太医看。
太医验了半日,来回话:“安常在,这酱料里掺了一味药,叫‘苦楝子’。少量服用不致命,但若长期吃,会慢慢损伤味蕾。安常在只吃了一次,本不该如此严重。但若是本就体寒,又近期劳累,一次便可致味觉失灵。”
安陵容坐在延禧宫的廊下,听太医说完,沉默了很久。
宝娟哭了出来:“小主,是祺贵人!她故意的!”
“别嚷。”安陵容声音很轻,“没有证据,嚷出去,反倒落个诬陷的罪名。”
她让宝娟送走太医,然后一个人走进小厨房。灶上还摆着昨日没做完的菜,案板上的刀,墙角的柴。她伸手摸了摸灶台,指尖微烫。灶火还燃着,她却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一个厨子失了味觉,就像画师瞎了眼睛。
她蹲在灶前,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发抖,却没有出声。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灶膛里的火苗,慢慢站起来。
她不能倒。倒了,延禧宫就没了。
安陵容开始想办法。她不能尝味,但她可以闻、可以看、可以记。她让宝娟当她的舌头。每做一道菜,先让宝娟尝,告诉她咸淡、甜度、酸辣。她根据宝娟的描述调整。她还翻出以前的食谱笔记,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她每次做菜时放调料的量。她开始用秤称,用量杯量,把做菜变成一道严谨的算术。
第一批试验品是给甄嬛的山药枣泥糕。她做了三遍。第一遍宝娟说太甜,第二遍太淡,第三遍才点头:“和以前一样。”安陵容把第三遍的调料比例记在纸上,贴到灶台旁。
第二道是给沈眉庄的藕粉桂花糖糕。第四遍才过关。第五道是给华妃的辣子鸡。这道最难,辣味的层次她无法感知。她让宝娟形容,宝娟说“辣得嘴巴发麻,但不烧心”。安陵容根据这个反馈,调整了花椒和干辣椒的比例。华妃吃了,没说什么,赏银照给。
但皇帝的菜,她不敢冒险。
那几日,她送养心殿的点心,都改成了做法最简单的桂花糯米藕。藕是清甜的,桂花是香的,糯米是糯的。这道菜只要食材新鲜,便不会难吃。皇帝吃了三天,第四日,苏培盛亲自来延禧宫,站在院中道:“安常在,皇上让问一句——近日的点心,怎么都是一个味道?”
安陵容手一紧。她跪下来:“臣妾近日身子不适,不敢做太繁复的点心。请皇上恕罪。”
苏培盛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走了。
第二日,皇帝差太医再来。这次来的不是普通太医,是太医院的院判。院判诊了脉,查了舌,又验了那罐酱料,最后对安陵容道:“安常在,您这是中了毒。苦楝子虽不致命,但会损味觉。若不及时治,怕再也尝不出味道了。”
安陵容抬头:“能治吗?”
“能。”院判说,“但要服药半月,期间不能进厨房,不能闻油烟,不能尝任何调料。”
安陵容愣住。不进厨房?半月不进厨房?
她还没回答,院判已经起身:“皇上口谕,安常在即日起卧床休养,延禧宫小厨房暂封。此事由太医院全权处理。”
安陵容跪送院判,心里翻江倒海。皇帝知道了。皇帝派院判来,说明他早就知道了。那罐酱料的事,皇帝一定也查了。
果然,三日后,祺贵人被降为常在,迁居北三所。罪名是“以药物损人身体”。皇后的景仁宫没有任何动静,仿佛祺贵人与她无关。华妃在翊坤宫冷笑:“蠢货。下毒都下不明白。”
安陵容躺在延禧宫的床上,听着宝娟把这些事一件件说给她听。她闭着眼,没说话。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恨。祺贵人下毒,是祺贵人的事。她只知道,自己差点再也尝不出味道。
那半个月,甄嬛每日来延禧宫陪她。沈眉庄托人送了新鲜莲藕和桂花。华妃差颂芝送来一盒辣酱,说是“给安常在开胃”。皇后派剪秋来探了一次,送了补品。
安陵容知道,这些人各怀心思。但她收下了所有东西,一一谢恩。然后她把那些东西都锁进柜子,碰都没碰。
半个月后,味觉渐渐恢复。先是咸味回来了,然后是甜,再然后是酸和辣。全部恢复的那天,安陵容走进小厨房,灶台已经落了一层薄灰。她擦干净灶台,生起火,烧了一锅水。水开后,她舀了一勺,吹凉,尝了一口。
什么味道也没有。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水的味道。
她开始重新做菜。第一道是海棠糕,母亲教她的第一道点心。糯米粉、红豆沙、糖渍海棠花瓣。她做了四遍,宝娟尝到第四遍时眼睛亮了:“小主,成了!”
第二道是杏仁酪。第三道是酸梅汤。第四道是香料烤鸭。她一道一道做回来,把每一道菜的调料比例重新记录、核对。她给自己定下规矩:以后每做一道新菜,先让宝娟尝,再让延禧宫的太监尝,最后才送出去。她还做了一块小木牌挂在厨房门口,上面写着八个字:
“用心尝味,以信待人。”
宝娟问这什么意思。安陵容说:“我尝不出的时候,是你们帮我尝。我尝得出的时候,也要对得起你们的舌头。”
从那以后,延禧宫多了一道程序:试菜。每道菜送出前,先由三人试吃。一人说好不算,三人说好才算。若有人吃了不舒服,立刻换。这规矩定下来后,延禧宫的厨房再没出过事。
皇帝那边,也恢复了送点心。第一道送的是海棠糕。苏培盛接过去,闻了闻,笑道:“安常在,皇上念叨您这口呢。”
安陵容站在殿外,听见里面皇帝的声音:“安常在病好了?”
苏培盛答:“回皇上,好了。今儿送的是海棠糕。”
皇帝沉默片刻,道:“让她以后每日多送一道。朕的御膳房,不如她的厨房。”
安陵容站在廊下,夏风拂面。她低头行礼,退下。
回到延禧宫,她走进小厨房,重新系上围裙。灶上的火还燃着,案板上的面还醒着。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小木牌,然后拿起擀面杖,开始做下一道菜。
她尝不出味道的时候,靠的是别人的舌头。如今尝得出味道了,她要靠自己的舌头,也要靠别人的信任。
延禧宫的灶火重新旺起来。那日傍晚,甄嬛和沈眉庄来看她。三人围坐,安陵容端出刚做好的菜。甄嬛吃了一口,点头:“比以前还好。”
沈眉庄也点头:“陵容,你因祸得福了。”
安陵容笑了笑,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咸淡适中,香气饱满。她尝得清清楚楚。
她放下筷子,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轻声道:“以后延禧宫的每道菜,都有人试。我尝不出的时候,你们帮我。我尝得出的时候,我帮你们。”
甄嬛握住她的手,没说话。沈眉庄给她添了碗汤。
窗外,暮色沉沉。延禧宫的小厨房里,灯火暖黄,灶火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