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North邀大家下楼买零食。等餐的时候,我们坐在楼下,他趁机问我:
“Phoon,刚刚你跟P Fah道歉了?”
“嗯。”
“是不是太快了?”
“快什么。一年的隔阂悬而未决。我没想到你现在就开口道歉。”
“嗯,其实我想分清两件事。我和写信人的那层关系,以及我们兄弟的关系。”
我一边解释,一边手舞足蹈,反复强调这两件事要分开看待。“我和P Fah本来是兄弟,对吧。先不谈我喜欢他这件事。”
“好。”
“后来因为爸爸的事情,我不得不切断和P Fah的兄弟情谊。到现在,我下定决心,愧疚已经够久了,我想要道歉。”
“啊,那你爸爸怎么办?要是他知道你又和P Fah来往,你打算怎么办?”
“呃,这个……”我叹了口气,“我决定不再只为他而活。”
Ter和North听见这句话,眉头都皱了起来。
“向P Fah道歉,是我该做的事。但我不会说出全部真相,你们明白吗?”
“就是你不是他亲生儿子这件事?”
“对。我不会说这件事,那会让爸爸难堪。但我会像从前那样回到P Fah身边。爸爸不让我接触P Fah,是怕我告诉P Fah他外面有情妇这件事。这件事,我不会主动提起。至于爸爸相不相信,就随他了。”
“你不怕爸爸逼你转学?”
“转学通知书我不会签字,我不会照做。”我深吸一口气,“现在我打算认真接摄影的工作,不再依靠爸爸。如果接单顺利,学费我自己可以挣。”
“说真的,钱的事不用发愁。”North挑起一边眉毛,“我们可以借钱给你。”
“可以的话,我不想麻烦你们。”我说,“要是摄影接单不顺利,我还可以做你们做过的那些兼职,足够支付学费和日常开销吗?”
“可以,就是会很累。”
“没关系。”我微笑,“道歉这件事,我认为我做对了。”
“我懂。Typhoon,你想回到从前那样,可以留在P Fah的圈子里,对吗?”
“是的。至少我们可以像从前那样聊天,不只是远远看着对方,不敢光明正大对视。”
“如果P Fah问你当初为什么消失呢?”Ter面露担忧。
“我会说是我的错。”我说,我不能说出爸爸那边的真相,“我不会提起爸爸,爸爸不允许我说。”
“那写信人的身份呢?”
“你们不也见过吗?明明认识对方,却在暗地里偷偷喜欢,偷偷送零食、寄信件,表面依旧平静地打招呼。”我立刻点头,“这种事,每天都在眼皮底下发生。”
“哦……”我轻轻点头。“如果我和P Fah能变回从前的兄弟,或许我也可以做到。”
“嗯,我明白了。”Ter说,“那如果是恋人、加上匿名写信人的关系,又会怎么样?”
“顺其自然。”我回答,“但如果哪天P Fah知道那个人就是我,到时候,我只能希望P Fah能够原谅我。”
“好吧,如果是你的话,未必不行。”
“我不知道。”我轻轻摇头,“我读不懂他的心思。”
“愿意去道歉是一件好事,P Fah会对你更心软的。”
“嗯。”
“举个例子,我和Ter曾经吵架,他让我很难过,我不想理他。但其实这家伙偷偷喜欢我,每天悄悄送东西给我,让我根本没办法一直生他的气。等我发现Ter就是那个偷偷送礼物的人,我就在想,为什么偏偏是Ter?为什么偏偏是和我吵过架的人?”
“但如果是本身不讨厌、没有争吵的人,就会好办很多。”
“这么说,我道歉是对的。”刚刚做出决定的时候,我还暗自忐忑,听完North这番话,心里安定许多。看来我们走在正确的路上。
“所以你已经接受,如果爸爸抛弃你这件事?”North挥挥手。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真相我也没有到处乱说。”
“如果他要抛弃我,我想,是因为我和爸爸之间早就渐行渐远。现在我花的是自己的积蓄,不再向他拿钱,我们之间越来越难沟通。”
不管我的身世、Fun的往事,爸爸总是把所有过错推到我身上。我知道他只是想找人承担罪责,但这并不是我的错。出生这件事,我无从选择。我不会让自己的梦想就此破灭,不再背负不属于我的愧疚。
我曾经以为妈妈不在了,Fun也离开了,所以不想再失去爸爸。但事实上……
我最不想失去的人,更应该是我自己。
爸爸永远不会理解我,他从来不认可我的价值。可于我而言,我自己本身就有价值。
我依旧爱着、尊重爸爸,但我选择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因为陪伴我走完这一生的人……只有我自己。
眼泪落了下来。
“看着你成长,就像看着自家小孩长大,你这家伙。”我们拿着零食饮料走上楼梯,North差点红了眼眶,“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
“真的吗?”我一脸难以置信。
“是啊。那时候看见你学兽医,我看得出来你一点都不开心。选择自己的道路,对你来说是好事。”
“嗯,以后有摄影的工作记得联系我。”
“好,我们都会支持你。”
“变得坚强很好,小猫。”Ter开口。我转头看向他,听见这个称呼。
“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就明白做自己有多重要,就像North,虽然他有点自以为是。”
“喂?我就是我。”
“哦,做自己很好。”Ter笑出声,“陪在我们身边,成就现在的我们的人,同样珍贵。嗯,就是这样。”
听到这些话,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P Fah。
“North。”
“哈?”
“怎么了?”
“你不用看书吗?我在看高中的课本。North是工程系的学生,物理肯定很强!我请你帮我补习物理,对于非工科生来说,物理真的很吓人。”
“我们再来一遍,求平均值,不是直接套公式。”
“公式还没讲明白,先理解概念啊,混蛋。”
“混蛋,你这教的什么?”
“我只是个学生,别吵好不好?”North卷起笔记本,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敢跟老师大声说话?”
“哦,原来是会体罚学生的老师啊?”我摸了摸额头,认真听North讲课。North物理很好,虽然整体成绩不算突出。说实话,他有些科目很擅长,不喜欢的科目就放任不管,所以总分不高,看着像成绩不好。
可话说回来,不厉害的人,怎么能考上工程学院?基础知识一定不差。
“要是考试考砸,我可要骂你,别让老师丢脸。”North用笔指着我的脸说道。
“收到,老师。”我拉长语调,带着一点赌气。我偷偷看向一旁神色安静的医生们,暗自替P Fah觉得可惜。今天明明是他的生日,却一点都没法休息。他今天也没有收到我准备的零食,本来至少还能有一点小点心。
啊,但或许还有机会。
餐桌上气氛慢慢放松之后,P Jo开玩笑提起咖啡店关门的事。
“小家伙今天没有零食吃咯。”
“他今天没吃早餐。”我无意间听见,心里一惊。P Fah为什么不吃早餐?
“没有?”
“Fah每天早上都会去那家店拿他预留的东西,今天店铺关门,没有早餐。”
“你没有在学院附近的餐厅随便吃点吗?”P Jo问。
“不习惯。”P Fah回答,没有抬头看向朋友们。
“去7-11买牛奶零食也一样能填饱肚子。”Athit说。
“不一样。”P Fah开口,“你们干嘛一直在聊我?”
“你现在是最有趣的话题。”P Jo笑着说。听见朋友们这样打趣P Fah,我躲在一旁偷听,不由得害羞起来。外面雨声轰鸣,后面的话听不太清楚。
“雨还没停。”Ter说道,“看样子明天之前都会一直下。”
“哦,Dao呢?”我才想起这件事,“我好几天联系不上Dao了。”
“Dao住院了。”
“啊?为什么?”
“大概是硬撑着工作,没有好好吃饭,晕倒了。”Ter回答。“我想明天约大家一起去探望。”
“哼,太弱了,明天我要好好嘲笑他。”North扬起眉毛,“Dao明天肯定要被我数落一整天不好好吃饭,吃到撑为止,看他以后还敢饿肚子。也算好事。”
“我去一趟洗手间。”我说完起身下楼。楼上的卫生间有人在用。本来我想找人陪我下去,我怕黑,但是看见有灯光,想着应该没事。
心里隐隐不安。楼下只有一间卫生间,在店铺外墙外侧,男女通用,里面有小便池、马桶和洗手台。我走进去,尽力锁上门。解决完,洗手抽纸巾,正要丢掉纸巾的时候,浴室的灯开始闪烁。
我害怕起来,外面大雨哗哗作响。我立刻快步走向门口,但是……门打不开!
为什么门卡住了?
浴室的灯闪得越来越频繁,我的心跳飞速加快。不,不要关灯。我冲到门口用力推拉。
不行……锁卡死了,完全动不了。
最后,灯彻底灭了。
“救命!有没有人在外面?求求谁来救救我!”我下意识大喊。黑暗笼罩下来,我情绪失控,无助地哭了。
不要,不要,天黑了,到处都是黑的!
“帮我开门,我出不去!”我喊到嗓子发疼。心脏狂跳,喘不上气,“呜呜,我不要这样,我不要。”
刚才撞在卫生间门上,浑身疲惫,手脚发麻。一声巨响传来,我直接瘫坐在地上。“呜呜,救命……求求了。”我抱住膝盖,双手捂住耳朵,泪水止不住往下淌。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求求外面的人开门。
外面是雨声和雷声闪电,而我被困在内心的黑暗里。
我撑不住了。
“呜呜,救救我……P Fah,P Fah,救救Phoon。对不起,Phoon不想这样,救救Phoon。Phoon喘不过气。”我一遍一遍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P Fah,救救我。不要生Phoon的气。从前P Fah总会救出困在黑暗里的Phoon,对不对?回来带我出去。”
“Phoon!”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是我无比熟悉的声音。
“啊,P Fah!”
“冷静一点。”
“P Fah!P Fah,救救我!呜呜!”我哭喊着,用力拍打门板。听见这个声音,我才稍稍安心。仅仅听见他的声音,就让我觉得安全。
“试着转动锁。”
“转不动,锁卡死了。”
“该死。”门外传来一声低咒。“Phoon,往旁边挪一点,远离门板。”
我不再说话,慢慢按P Fah的吩咐退到一旁。门板被猛踹两下,一声巨响,门被撞开。我吓了一跳,立刻扑向破门进来的人。
“呜呜,Phoon害怕。”
“没事了……没事了。”P Fah抱住我,轻轻抚摸我的头顶。我埋在他怀里不停哭泣。
“Phoon……呜呜,Phoon跟你道歉,谢谢你,谢谢你。”
“没事了,P Fah来了。”
“呜呜,对不起……Phoon对所有事道歉,P Fah。Phoon不是故意的,我不想说出那些伤人的话,我根本不想伤害你,Phoon道歉……”
“我明白,不要再哭了。”
我依旧泣不成声,像个无助的孩子。
和从前一样,我还是Typhoon。无论什么时候,我还是想要P Fah。无论我多弱小,哪怕我已经慢慢成长变强。
那天我看见自己的价值、鼓起勇气站起来的那天,无论是阴天,或是大雨滂沱。直到那天,我发现雨后的天空格外好看。
我仍然想要你……
“呜呜,P Fah,不要生Phoon的气。Phoon……不会再那样了。”
“我不生气了。”P Fah伸出手,轻轻擦去我的眼泪。我的视线被泪水模糊。外面天色依旧漆黑。情绪慢慢平复,我才缓缓松开拥抱。
“还好吗?”
“嗯。”我回答。
“那我们回楼上。”
“好。”
P Fah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这个举动,让我十分震惊。但我不想抗拒,安安静静跟着他往前走。
温暖的拥抱,
紧紧相握的手。
这些触碰,
我永远不会忘记。如果不是你……大概再也没有人能给我这样温暖的拥抱。谢谢你。
雨声轰鸣,盖住一切声响,我在雨声里再次道谢。
“也谢谢你。”
走在前面的人没有回头,轻声回复我一句谢谢。这句话,让我满心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