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五米。

四米……

三米。

二。

一。

距离我只剩半米。门外等候的那个人，我们之间只隔着一扇木门。我伸出手，想要触碰门闩，却又不得不垂下手臂。

不行……

我不能打开这扇门。

从我下定决心离开的那天起，这个号码，这个最频繁打来的号码，一遍又一遍拨响我的电话。Line消息接连不断，问我是不是出事了，发生了什么，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而后消息慢慢变成追问……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回复？能不能让我去找你？我没有点开阅读，却一直盯着消息推送提醒。P Fah不只是发给我，还去问Fun。当然，Fun的手机，也再也不会有人查看。

事情已经过去两天。

门外传来声音：“出来见见我好不好。”

“Phoon。”

“我们能不能出来聊一小会儿？”

“好吗？”

敲门声与熟悉的嗓音断断续续响起。我站在门内，和他只隔几步，心底却明白，我们之间早已远隔万水千山。

我推不开这扇门。

P Fah……对不起。

我紧紧抿住嘴唇，泪水再度滑落，不知这样站了多久，眼泪止不住地流淌。自从那天走出你的房间，我就像阳光升起便消散的黑夜。等你睁开双眼，黑暗早已不见踪影。

房间里只剩下一点零食，我什么都吃不下，哪里也不想去，整日整夜困在这间屋子。愧疚、孤单、绝望和破碎的心一点点吞噬着我。我的房间在宿舍最靠里的角落，望向窗外，云层越积越沉，天空快要落泪。今天能不能不要再下雨？

因为我的眼泪，已经替你流干了。

“不打算回应我吗？”

“Phoon，你已经讨厌P Fah了吗？”

我抬手捂住嘴，哭得比之前更汹涌，浑身脱力跌坐在地上。用力咬住嘴唇，全然不在意疼痛，拼命压抑呜咽。

绝不会……

我永远没办法讨厌你。就算死去，

就算生命终结，

我依旧爱你……

“Phoon，你在听吗？”

“P Fah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Phoon不喜欢我的某些地方？第一次在这里遇见Phoon的时候，P Fah就下定决心好好待你，弥补我们分开这么多年留下的遗憾。”

“是P Fah没有好好照顾Phoon吗？”

P Fah。

请不要自责，求求你……我恳求你，不要责怪你自己。错的是Phoon，Phoon根本不配待在P Fah身边。

对不起，对不起……

我的手不受控制，伸手揪住自己的头发，不自觉用力拉扯。我本就该承受更多痛苦。

没过多久，大雨落下，雨声吞没门外的声音，他的话音变得微弱。

请回去吧。

P Fah，请你回去，求求你……这里不值得你前来。回去吧，回到属于你的地方，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回去。”

“P Fah还要在这里打扰Phoon多久？”

“现在就请回去。”

“Phoon？”

“回去吧，Phoon不想再多说什么。”

“就这么生P Fah的气吗？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在气什么？”

“我们就聊一小会儿，好不好？”

“烦死人了。”

“不必装作很担心我的样子。”

“真想帮忙，就离开Phoon的房门前。”

“是吗，好吧。”

“好，P Fah现在就走。”

门另一侧的声音消失了。雨声盖过一切，甚至盖过我软弱无力的哭声。

我连哭泣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这样就好了。

P Fah离开了。

拜托……千万别淋感冒。

一路……平安。

一小时。

两小时。

一天。

一周。

两周。

日子一天天向前走，没有你在身旁。晴天也好，阴天也罢，太阳依旧照常升起落下。我最喜欢静静看着时光流逝，万物看似一切照旧。只是……再也没有你。

你变回那片我再也触碰不到的天空。

永远，遥不可及的天空。

那天之后，我切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每一天都熬得艰难。就算和叔叔待在一起，我也不愿开口说话。我没有和爸爸交谈。我猜想他一直在确认我有没有按他的吩咐行事，打过好几次电话来。

至少我还能出门吃上一顿饱饭，就算不是每一顿都能好好吃完。回去照料那些因为许久没浇水而渐渐枯萎的绿植，照旧出门拍摄天空的照片。有些夜晚，我失眠、做噩梦，默默流泪。但一切终究会过去，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就像我说的，算不上很好，但也还不算太糟。

我努力让每一天，至少发生一件微小的好事。从前，我常在学校附近停下，投喂流浪小狗；帮老奶奶照看水果店，帮老师搬东西。这些细碎小事，让我觉得自己被需要，支撑我继续活下去。

如今也是一样。我每天都会给宿舍附近的流浪猫买食物。我不知道还能做些别的什么。浇灌花草算不算一件好事？至少植物能制造氧气，或许可以让某个人呼吸得轻松一点。

时间慢慢抚平伤痛，虽然收效甚微。我不会再像P Fah离开后的头三天那样，撕心裂肺地痛哭。

我刷大学主页，看见医疗队正在举办志愿营，Fah和他的朋友们也要前去参加。隔着屏幕远远看着，P Fah一切安好，那就足够了。我在手机、还有Fun的Line账号上，都拉黑了P Fah。这是爸爸一直要求我做的，也是我要完成的最后一件事。

浇完花，我走回房间。同一首歌循环播放了将近一小时。这不算悲伤的曲子，只满是孤寂。我很喜欢，不愿暂停或者切歌。

你是光，我是你熟睡时，映在墙上的影子。

我所渴求的一切，曾经就在身边。

到我这里来吧……

我想说的话，早已全部说完。

我奔赴向你。

有一句歌词在脑海挥之不去：你是光，我是投射在墙上的影子，当你沉沉睡去。

到我这里来吧……

再见。

好，再见。

和你相伴的时光，从来都不是虚度。

我终于明白，为了让你继续往前走，我们必须分开。和你共度的短暂时光，从来都不是浪费。

我心里清楚，就算我选择留下，我们终究还是要走向别离。

手机响起，屏幕上是Nuan阿姨的号码，从小照顾我和Fun长大的管家阿姨。

“喂。”

（Phoon，你还好吗？）

“我很好，Nuan阿姨。”

（还好？哪里算好。你去到那边之后，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为什么不给阿姨打电话？）

“抱歉，只是刚好很忙。”

（没关系，到宿舍了吗，还没起床？）

“我已经慢慢习惯这里了。”

（你去哪里吃饭？附近有餐馆吗？）

我和Nuan阿姨聊了许久。她关切询问我近况的方式，是爸爸从来没有给过我的，心底涌上暖意。我很少主动联系阿姨，不想过多打扰她。家里的房子即将挂牌出售，所有管家佣人都被辞退。我们虽然亲近，终究不是血亲，我不愿麻烦她。

（要回家一趟吗？阿姨这边正在处理家里的事。）

“或许会回去。爸爸打算什么时候卖掉房子？”

（他说尽快出手。）

“那Phoon很快就回去，马上也要开学了。”

（好，回来记得告诉阿姨。）

“阿姨今天会去老宅吗？”

（会。）

“那Phoon今天就回去。”

（现在？）

“嗯。”

（要阿姨去机场接你吗？）

“不用麻烦。”

（我来接你吧。大概多久落地？）

“不会太久，订好机票我再打给阿姨。”

（好。）

走出拥挤的机场，一眼看见等候的Nuan阿姨。看见她的瞬间，情绪再也绷不住，快步走到她面前，紧紧抱住她。

“等很久了吗？”

“一小会儿。”

“谢谢你。”

“没事。”

我跟着阿姨坐上一辆老旧皮卡车。

“阿姨的车子很旧，Phoon坐得习惯吗？”

“嗯，Phoon没问题。”我笑着，坐进副驾。我多希望爸爸或是妈妈，也能像Nuan阿姨这般温柔。房子售出之后，我们或许再也没有机会相见。装满我全部回忆的家会消失，那些留在记忆里的人，也会慢慢远去。

“房子卖掉之后，阿姨打算去哪里？”

“阿姨大概回外省老家。年纪大了，干不动活，就不再出来打工。”

“那也好，可以好好休息。”

“要不要先去看看Fun，孩子？”

“如果阿姨不介意，我们可以顺路过去吗？”

车子掉头，停在寺庙停车场。我们买了鲜花，一起走进去。

我从前常常来这里。如果告诉别人，墓地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听起来一定很怪异。可我别无选择，我爱的人长眠于此。

“Nuan阿姨。”

“哎。”

“您觉得……她还存在吗？”

啊。我的话让身旁的阿姨脚步一顿。

“阿姨……不知道。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

把鲜花摆放在遗像前，我想独自在这里多待一会儿。Nuan阿姨说她在车上等我。我独自坐下，不在乎地面弄脏衣物，目光落在姐姐的照片上。

“我回来了。”

我轻声开口，浅浅一笑。

“Fun有没有想念Phoon？对不起，Phoon没办法像从前那样，每天来送花。没有人陪你说话，Fun会不会孤单？”

“Phoon，也很孤单。”

我习惯这样，不停诉说，仿佛Fun就在面前静静聆听。很少有人来这里，旁人会觉得阴森可怕，可我一点也不害怕。

“Fun，我很高兴你读到我的信。说实话，我不知道那是真实的梦境，还是我的想象。”

“但谢谢你，Fun，一直陪在Phoon身边。”

“如果那只是一场梦，是不是代表Fun根本没有离开？你还在担心Phoon吗？Phoon，是不是让Fun无处可归？”

“哦，年轻人，好久不见。”沙哑的声音传来，我转过身。是Yot叔叔，寺庙的义工，负责清扫墓园，家就在附近。我抬手和他打招呼。

“我去上大学了。”

“哦哦，是啊，人老记性差。最近还好吗？”

“还行，只是还不太适应。”我笑着说。我经常来这里，所以总能遇见Yot叔叔。叔叔说，在这里清扫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像我一样频繁来墓园的人。“叔叔您还好吗？”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没什么特别的。”他疲惫地坐下。叔叔年事已高，退休之后无事可做，才来寺庙帮忙。很多年前，他的妻子离开了他。

听Yot叔叔讲起他的一生，我明白，生活往往不尽人意，却仍要继续走下去。Yot叔叔从打扫寺院、清扫落叶、捡拾垃圾，照料许多逝者的坟墓之中，寻得一点点欢喜。不多，但足够支撑一个人活下去。

或许，这和支撑我活下去的东西，并无两样。静静等候清晨到来，再次看见朝阳。

“我该走了。”

“祝你一切顺利。”

“谢谢您。”

挥手告别，回到车上和Nuan阿姨会合。我们驱车回到老宅。熟悉的村落、街道、房屋、邻里，几乎一切都没有改变。可每次踏回来，心底依旧惶恐。

如果这栋房子被卖掉，我或许再也没有家可以回去。

我们从前玩耍的弹珠木马桌，草坪，走廊，门前台阶，木门，曾经偷偷涂鸦的墙壁，一起坐着闲谈的客厅。屋子里的每一处，满满都是回忆。

不能不卖吗？这是我们的家啊。

我走上楼梯，推开Fun的卧室门。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震，房间空空荡荡。

这间屋子的主人已经不在了……屋里所有物件，都已经清空。

“剩下的东西去哪里了？”

“还能用的物品，都整理出来捐赠了。”

“真的吗？”

“是啊。Fun如果知道她的东西能继续被别人使用，一定会很开心。”我勉强扬起笑容。

“Nu Phoon……”

“嗯？”

“其实，阿姨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Nuan阿姨走近，压低声音。“阿姨一直犹豫要不要开口。”

“什么事？”

“Nu Fun从很早之前，就知道Phoon并不是这个家亲生的孩子。”

“啊……Fun早就知道？”我震惊地反问，心脏骤然紊乱，胃里一阵翻涌不适。

“是的。那时候Nu Phoon还在睡觉。Nu Fun和我，无意间听见先生和夫人争吵。”

“当时我们两个人都吓坏了。我以为Nu Fun会生气，可Fun只是笑着说……”

“她说了什么？”

“不要告诉Phoon。”

我紧紧抿住嘴唇，压抑胸口翻涌的情绪。我曾经无数次暗自猜想，如果Fun知道我不是妈妈亲生的，她还会不会像从前一样爱我。可真相是，Fun早就知晓一切，却依旧爱着我。

自从Narun离开之后，家里一切都变得一团糟。阿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陪着Nu Fun，好好照看你。

“是的……Nuan阿姨一直都好好照顾Phoon。”

“Nu Phoon，你从来都不是毁掉这个家的人。就连Nu Fun，也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不要责怪自己。”

“阿姨一直很担心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你心里唯一渴求的，一直是先生的认可。阿姨必须和你说这些，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我死死咬住嘴唇。

“阿姨也爱Nu Phoon。”

“或许这不是你想要的那种爱，但阿姨想让你知道，还有阿姨爱着你。”

“没关系，是谁都无所谓。阿姨是给你换尿布、冲奶粉，送你上幼儿园，教你穿袜子的人。你摔倒时扶你起来，牵着你的手去买零食的人。”

“不要消沉悲伤。Nu Phoon，你就像阿姨的另一个孩子。”

“阿姨。”我紧紧抱住她，不再克制，放声大哭。“谢谢你。Phoon爱阿姨，Phoon爱阿姨……谢谢您一直照顾我，谢谢您。”

Nuan阿姨用力回抱住我。

为什么……为什么我从前从来没有想明白？我一直苦苦追寻那些不曾真心爱我的人的认可，却忽略了一直守在我身边的人。

Nuan阿姨抱着我，安抚我，直到我停止哭泣。我抬手擦去满脸泪水。“真的谢谢您。”

“阿姨或许帮不上什么大忙，但Nu Phoon什么心事都可以和我说。只要能帮你，阿姨都愿意。”我笑起来，心底涌上温暖。

“只要阿姨不要丢下Phoon，就足够了。”

倘若不曾下雨……花儿便不会绽放。这朵长久伫立在雨中的花，只需要一缕微光，就会慢慢盛开。

我们绕着房子慢慢走了一圈。我努力回忆在这里发生的点点滴滴，重温所有往事，不想遗失任何一段记忆。这里曾是我们相伴生活的地方。就像我从前所说，这或许不算一间温暖的屋子，但这是我们的家。

我以为看完一切，就不再打扰Nuan阿姨，准备告别。阿姨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啊，对了，阿姨还有一件东西要拿给Nu Phoon。”

“是什么？”

我跟着她走到屋子侧边的储藏室。这里的回忆并不美好，踏入此地，我心里依旧难受。

“不用进来，你在这里稍等，阿姨去拿。”

“好。”

我看着Nuan阿姨走进储藏室，搬出四个纸箱放到我的面前。

“这是阿姨偷偷藏起来的，没有告诉任何人。先生明令禁止留下这些东西，不过现在，或许已经不重要了。”

“里面是什么？”我挑眉问道。

“阿姨也不清楚。”

“啊。”

“包裹是Nu Phoon一岁那年寄过来的，每年三月都会送来。”

每年？这个月份？三月，是Nu Phoon的生日。

我震惊地睁大双眼。每年在我生日的时候，都会有包裹寄到家里？这意味着什么？

“不过只留下这四个箱子。”

“是啊，先生扔掉了很多次。这台相机，是阿姨偷偷保存下来的。”Nuan阿姨神色担忧。“包裹上面没有寄件人名字，也没有可以退回的地址。”

“但是写了收件人的名字。”

我的双手开始颤抖，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我控制不住，缓缓坐下，伸手拿起摆在面前的相机。会和我猜想的一样吗？

我拿起其中一个纸箱，寻找收件信息。果然，收件人的名字清晰写在上面。

包裹上写着：

致 Ren

Ren……？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