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 Rain（上）

我坐下来看着桌上的照片，轻轻笑了。这是我六岁那年，我们一家人的全家福。我一直把这张照片收在储物抽屉最底下。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每当看见它，胸口就涌上一阵怪异的闷痛。照片里爸爸妈妈笑着，Fun和我穿着配套的衣服，手牵着手对着镜头微笑。如果我真的是他们亲生的孩子，这个家会不会更加温暖？啊，这种念头本不该冒出来，但也不全是坏事。至少我们曾经一同吃饭、出游、闲谈，做爸爸和妈妈、姐姐与弟弟，做一家人。

曾经，有一半的时光，我拥有过家人……

从我向P Fah许下那个承诺，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了。我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定下这样的约定。P Fah说，他给每一个来补习的孩子都准备了这样一份契约。很多人学到一半就灰心丧气，半途放弃，他不希望我变成那样。说来也不意外，P Fah本就是这样的人。

我们之间一切如常，我很喜欢这样。像一对普通的兄弟，抽空闲聊，约在咖啡店上课，夜里通电话。但我不会每晚都打过去，因为P Fah还有别的学生要辅导。这件事，有一点点伤人，可没关系。没有什么，会比最终必须道别的痛苦更重。

仿佛已经踏入寂寞的倒计时。我开始厌恶清晨。不，我厌恶时间不停向前流淌的每一天。从前我是会静静等候晨光的人，天亮就代表，我生命里又一天落幕了。

但这是第一次，我如此……讨厌明天。我不想让时间往前走，不希望明天到来。可我无能为力。我无法令时间静止，无法改变爸爸的决定。我想留下来，却不能。我什么都做不到。

平静日常即将被打破，再也不会有Tonfah陪在身边了。尽管我已经快要习惯有他的存在。如果我要重新变回孤身一人，会像从前那样孤寂，还是会痛上加痛？

我贪恋这样平淡的每一天，没有盛大的欢喜。清晨发来问候，问我醒了没有；问我今日天色如何、吃过什么；电话那头低沉的嗓音，耐心平缓地为我讲解知识点。

是那个总会为我点热可可的人。左撇子，却习惯用右手写字，说是不想妨碍旁人。凡事总先顾及别人，再考虑自己。我常常在想，他会不会厌倦一直照顾别人。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只要靠近他，我就觉得心安。

你怎么总能拥有这样的笑容？你的笑意总能治愈人心，那双温暖明亮的眼眸，单单望着，就足以融化我的心。

不管是谁，把你送到我面前，让我们相遇相识，我都满心感激。也想向你道歉，我终究留不住你。

我走到阳台，天色已经暗下来，气温慢慢转凉，很快就要下雨。有人说雨后的天空总是很美，可倘若雨一直不停，又该怎么办？就会变成无尽的雨天，抬眼望去，只有乌云。

老话总说，雨过天晴。我喜欢这句话。

可我心怀恐惧，害怕属于我的这场雨，永远不会停歇。

“可惜今天没有太阳。”我对着自己种下的小树轻声说，把花盆挪到阴凉处，免得下雨时雨水溅进去。树木需要雨水，但有些植物，若是浇灌太多，就会烂根死去。

我的阳台上摆了许多绿植，枝叶几乎蔓延进房间。是P Fah带我去挑选的，他还给我买好了相机收纳柜。P Fah说，如果遇到特别的日子，他会送我一台相机当作礼物。

我真的很期待，多希望那一天能够到来。

终于，大雨落了下来。我站在阳台，不在乎寒意，任凭雨滴落在身上，不愿离开。我想就这样静静看着天空哭泣。

因为天空，正在下雨。

我想拍下这一刻……念头一闪，我转身进屋取出相机按下快门。今天的天空并不澄澈，但天空已经替我流泪，而我，快要流干眼泪了。

手机弹出消息通知。

Tf：今天还没发天空的照片。

Tf:*发送图片

Tf：今天天气不太好。

Tf：不要淋雨外出。

仅仅这一条消息，就让我轻轻扬起嘴角。

这个和我一同仰望天空的人，他也会常常抬头看天吗？会留意每日天色的变化吗？还是只是习惯性发来一句叮嘱？

他会不会知道，于某个人而言，他就是最珍贵的那片天空？

dust-:*发送图片

dust-：嗯，下雨天，不要出门。

Tf：来不及了。

Tf：下雨了。

Tf:*发送图片

照片里大雨倾盆的街道，一旁停着一辆摩托车。他说来不及，意思是，他正骑着摩托车在雨中，而雨势还在变大。

dust-：太糟糕了:(

dust-：小心一点，不然会生病。

Tf：没事。

Tf：你待在房间里？

dust-：嗯。

dust-：今天哪里都没去，怕淋雨。

Tf：这么看来是P Fah做错了。

Tf：本该像Phoon一样待在屋里，对吧？

dust-：那你被困在哪里了？

Tf:*发送图片

Tf：其实，离Phoon的宿舍不远。

我皱着眉看着照片，努力辨认这是哪一片区域。P Fah说离我的宿舍不远。我好想去找他……至少送一件衣服或者毛巾，不然他一定会感冒。

dust-：等一下。

Tf：嗯？

Tf：要来吗？

Tf：别来了，万一迷路怎么办？

dust-：不会迷路。

dust-：我很厉害的。

dust-:*发送贴纸

Tf：不要过来。

Tf：你要是过来，P Fah会生气的。

我按下锁屏。我不想惹他生气，可我更想去找到他。

从前，总是P Fah冒雨来找我。在我浑身湿透的时候……现在，换我想去奔向他。趁还有机会，想为他做一点什么。我立刻翻出宽大的外套和一条全新的毛巾，抓起雨伞，从宿舍跑下楼。我不知道这样能帮上多少，但至少，让被困雨中的P Fah，有人相伴。

Typhoon……

你不该这样。

根本不该贸然跑出来。

该往哪个方向走？

我茫然站在滂沱大雨里，手里的雨伞挡不住雨水，全身很快湿透。

Typhoon，你怎么这么傻？P Fah已经等了快十五分钟。更糟的是，我出门忘记带上手机。一开始我以为揣在了裤兜里，一定是落在房间，忘记拿出来。

就在我手足无措站在雨里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搭上我的肩膀，把我往后拉。

我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向来人。

是谁？

戴着头盔，看不清脸。

面前的人掀开头盔，是P Fah。他眉头紧锁，神色不悦，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一眼看见，他浑身都被雨水浸透。

“Phoon。”

“是。”

“P Fah跟你说了什么？”

“嗯？”

“我说过，你过来的话，P Fah会生气，不是吗？”

“啊，是。”

“那你跑出来去哪里？给你打电话，也没人接。”

“Phoon迷路了，还忘了带手机。”啊！Fah忽然攥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往前走。我心头一紧，P Fah看起来真的动怒了。我一只手举着伞，怀里抱着毛巾与衣服，另一只手被他牵着。

雨幕模糊视线。走近之后，我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摩托车。P Fah松开我的手，跨上车。

“上来。”

“好……好。”我慌忙应声，收起雨伞，坐上这辆我从未坐过的大型摩托。身前的人发动车子，车速很快，我只能扶着他的腰。

风雨猛烈，我躲在P Fah身后，怀里紧紧护着毛巾，希望它不要被雨水打湿。

没过多久，车子停到一处遮雨棚下。P Fah立刻带我到遮蔽的地方，摘下头盔，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他抬手揉搓头发，甩掉水珠。刚刚那一刻，我的心脏几乎骤停。

“有没有淋得很湿？”P Fah的语气带着担忧，脸上的不悦淡了许多。

“嗯，这个毛巾。”我赶紧把毛巾递过去。P Fah接过，转而拿毛巾帮我擦拭湿掉的头发。

我呆呆站着，任由他擦着我的头发。紧紧抿住嘴唇，压抑翻涌的情绪，可毫无用处。

我的心，又因为这个男人剧烈跳动起来。等他停下动作，我捧着毛巾抬起头。

P Fah的神情太过动人。

我连忙低下头。

“你为什么不听话？”

“P Fah明明告诉Phoon，会生气的。”

“是……Phoon，对不起。”我眉头紧锁，满心不安。我原本只是想送衣服毛巾，结果迷了路，反倒让P Fah出来找我，他比之前湿得更厉害了。

“唉，算了。”P Fah轻轻叹气，背靠墙壁站着，“雨这么大，就算带了伞还是湿透了。为什么站在这里？”

“呃……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的回答让P Fah挑眉，随即露出一副早已料到的神情。

“是啊，P Fah早就想到了。”

“对不起，Phoon把事情弄得更糟了。”

“没关系。”P Fah说。我走上前靠在墙边，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如果乖乖待在宿舍，就不会淋成这样。”

仅仅这样揉一揉我的头发……我就快要撑不住。我稍稍往后退了一点。P Fah对我的举动有些意外，收回了手。

“P Fah要不要先擦擦头发？”我再次把毛巾递给他，P Fah摇了摇头。“那这件衣服……能不能换上衬衫？湿衣服穿久了一定会感冒。”

“嗯？这件Phoon的衣服我能穿吗？”

“可以的。”我举起那件宽大的外套，我确定P Fah能穿上。

“要在这里换吗？”

“呃……附近没有人。”

“不是因为这个。”P Fah微微一笑，“那P就先借这件衣服了。”P Fah裹上毛巾，换上衣服。

我没有回头，只用余光留意他的动作。

不该看的……绝对不该。

“谢谢。”P Fah开口。

“嗯。”

不用谢，我很高兴能帮上忙，哪怕让P更加麻烦。

“这下，Phoon也要和P Fah一起困在雨里了。”

“啊……就这样吧。”雨伞已经没法用了，雨势太大，而我执意要来陪被困雨中的他。

“嗯。”

“没什么。”我心里藏着许多想对P Fah说的话，我习惯这样唤他P，可到最后，却不知道如何开口。“P为什么会来这里？只是一点小事而已。我才刚知道，P Fah会骑摩托车。”

“很奇怪吗？”

“不奇怪。”我说。P Fah看着更适合开车，但骑上摩托的样子也很帅。“Phoon永远都不会坐摩托车。”

“害怕吗？”

“不是。”我摇了摇头。虽然大雨滂沱，但坐在P Fah身后，我一点也不恐惧。“冒着这么大的雨骑车，实在太危险。”

“是啊。”

“之前我见过P Fah的朋友，在雨天骑摩托。”我想起那天的画面。

“P Fah不喜欢雨天骑摩托，今天雨实在太大。”

“嗯。”我轻轻点头，记下这句话。

我们陷入沉默，耳边只有雨滴落下的声响，并肩站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这样安静相伴，会不会更好。

“P Fah。”

“嗯？”

“如果雨永远不停，会怎么样？”

“会引发洪水。”

“是啊。”我轻轻笑了一声，“如果有一个地方永远下雨，住在那里的人，还能不能看见晴天？”

“为什么一定要看见晴天？有些人，正是在雨中学会快乐的。”

P Fah的这句话，让我安静下来。

学会在雨中寻找快乐。

我也要学着快乐。

和这场永不停止的雨，一同共存。

是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