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山野拾秋

家中风波平息之后，日子归于安静，却也让我彻底清醒。

我不再寄希望于家人的体谅与扶持，读书需要资料、备考需要开销、日后离开这里的每一步路，都需要实打实的积蓄。父母偏心弟弟，不会为我的学业多花一分钱，我唯有依靠自己，才能把命运攥回手里。

恰逢周末，不用赶早自习，天刚蒙蒙亮，屋外还浸着深秋的微凉雾气，我便背着大竹篓，独自进山了。

村子后的深山我从小走到大，前世闲散度日时只觉山野无趣，如今为生计、为前路奔波，才懂得这片山林藏着最踏实的希望。秋雨刚过，土层湿润，正是山货最繁盛的时候，野菌肥厚、山核桃饱满，各类风干野菜也到了最佳采摘时节。

山路崎岖湿滑，路边杂草丛生，露水打湿我的裤脚，凉意顺着布料浸上来。我早已不在意这些辛苦，前世半生颠沛流离，吃过的苦远比这山野跋涉要多得多。比起未来无路可走的绝望，眼下这点劳累根本不值一提。

我顺着熟悉的山道缓步深入，凭借多年积攒的经验，专挑向阳温润的林地走。这里长出的鸡枞、青头菌品相最好，无虫无霉，是镇上集市最抢手的货。我蹲下身，小心翼翼顺着菌根采摘，不破坏土层，留住菌群，方便日后再来采摘。

一路走，一路拾。

密林深处的矮树上挂满了成熟的山核桃，外壳坚硬，裹着薄薄的湿衣。我抬手捋下一串串果实，尽数收进竹篓。秋日的山林格外安静，只有风声、叶落声，还有我轻微的动作声响。无人陪伴，无人帮扶，可我心里格外安稳。

从前的我，怕累、怕脏、怕旁人笑话，不肯吃苦，事事依赖家人。最后换来的是碌碌无为、任人拿捏。如今褪去年少娇气，我耐着性子细细搜寻，不放过一处角落，耐心分拣好坏，剔除烂果、虫菌，只留品相完好的山货。

日头渐渐爬升，穿透层层枝叶落在肩头，微微发烫。我丝毫不敢停歇，往返穿梭在林地之间，后背的竹篓一点点被填满，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上，却让我心底愈发踏实。

忙至午后，我又在背阴的坡地采摘晒干的马齿苋、苦菜，收拾干净沥干水分，做成干货。干货耐存放、价格更高，也好囤积起来，分批进城售卖。

整整一日，我踏遍半片山林，从清晨薄雾微亮，一直忙到日暮西山。返程时，竹篓满满当当，沉甸甸压得我脊背发酸，手臂发麻。一路上走走歇歇，汗水浸透衣衫，指尖沾满泥土草木的痕迹，狼狈却坦荡。

回到家中，天色已然擦黑。

我避开客厅里说说笑笑的家人，独自回到房间，将满满一篓山货仔细分拣、挑拣、晾晒、装袋。优质野菌单独分装，山核桃妥善收纳，野菜干货整齐捆好，每一样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规整妥当，只待赶集之日进城售卖。

看着堆放在屋角满满当当的收获，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没有人知道我走了多少崎岖山路，没有人看见我满身疲惫的模样，更没有人懂得我这份辛苦背后的执念。我不求任何人夸赞，不求任何人心疼，只求凭自己双手，攒够读书的底气，攒够逃离的资本。

从前我遇事只会忍让退缩，如今我能吃苦、肯坚持，能凭一己之力，为自己的前路铺路。

夜色静谧，灯火微亮。我望着眼前满满的山货，心中笃定万分。

山野不负苦心人，我亦不负自己。那些默默吃苦、默默积攒的时光，终会成为我挣脱困顿、奔赴新生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