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祭坛悬浮在无边的时空夹缝当中。
四根高耸入云的法则石柱环绕巨大的白玉台基,柱身流转着万千细碎的金色流光,每一道光缕都代表一个生灵的命运轨迹,诞生、相遇、离别、陨落,无数因果在此交织缠绕,缓缓流淌。祭坛四周漂浮着破碎的时空残片,残片之中倒映着上古时代的零星画面,有魔法师奋力抗争灾难,也有无数人被既定的命运推向无可奈何的结局。
兜帽人站在祭坛最高的主位,宽大黑袍在虚无之中无风自动,周身翻涌的黑色荆棘魔力,与石柱流淌的金色宿命法则不断碰撞,空气里持续响起细碎的滋滋摩擦声响。
林溯星踏过冰冷如玉的石台,银色星纹在脚下铺开一层淡淡的光膜,隔绝祭坛四处溢散的法则冲击。掌心的辉之碎片黑白纹路纠缠在一起,寄生暗纹随着周遭的法则气息不停跃动,那一道由兜帽人种下的印记,在此处变得格外活跃。
“万年以来,这座祭坛一直在书写众生的前路。”兜帽人缓缓开口,声音混着虚空万千残念的回响,回荡在整片空间,“诞生之时便写好结局,挣扎无法改写,努力未必有回报。多少人穷尽一生,都逃不开早已定好的宿命。”
他抬手,指尖划过身前的法则石柱。
石柱表面一道金色流光骤然放大,投射出一段久远的记忆幻影。
那是千年前的景象。
一位身着银白法袍的魔法师,站在同样的命运祭坛之上,身后站着他的同门挚友。彼时世界正面临灭世浩劫,灾祸无可阻挡,祭坛推演出来的未来,是整片魔法世界生灵大半覆灭。为了保住更多人的性命,他们启动命运法则,强行修改部分生灵的轨迹,以少数人的牺牲换取世界存续。
幻影之中,银白法袍的魔法师便是辉印最初的持有者,而站在他身侧的挚友,正是万棘罗网——荆棘暗印的初代主人。
“那一次,祭坛选择了牺牲一部分人。”兜帽人的语调低沉下来,“明明所有人都在奋力抗争,可命运早已写下答卷。我的先祖,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视的同门、族人,被法则推向死亡,只因为祭坛推演,他们的牺牲可以换取更大的希望。”
幻影继续流转。
浩劫过去,世界得以保全。可那些被命运牺牲的人,他们的不甘、遗憾、怨怼没有消散,全部残留在祭坛的法则缝隙之中。初代荆棘暗印持有者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他不认可所谓“大局为重”,不接受众生的性命可以被一套冰冷的法则随意取舍。
于是他想要推翻命运祭坛。
辉印持有者与挚友就此决裂。一人选择维护世界秩序,接受命运存在的意义;一人执意打碎枷锁,追求绝对不受束缚的自由。
上古的大战就此爆发。
双生印记的对决搅得天翻地覆,最终,辉印以自身破碎作为代价,将荆棘暗印的本源力量封印,将整座命运祭坛折叠,封入烬息裂隙。可他无法彻底抹除挚友的执念,那一份不甘跨越世代,一代代传承下来,直至延续到兜帽人的身上。
“原来如此。”林溯星静静看着眼前流转的幻影,心底一阵恍然,“万棘罗网,并不是凭空诞生的邪恶力量,它源于千年前那份无处安放的悲痛。”
兜帽人缓缓摘下头上宽大的兜帽。
一张布满淡淡法则裂痕的面容显露出来,他看起来并不算苍老,眼角却沉淀着千百年代代传承下来的疲惫与哀伤。黑色的纹路如同细小荆棘,从脖颈蔓延至脸颊,那是世代承接暗印执念留下的烙印。
“世代以来,我们一族背负这份执念。每一代继承者,都看着族人、友人被命运安排走向悲剧。”兜帽人目光望向四根法则石柱,“我从小便被灌输使命,打碎祭坛,撕碎这套随意决断众生生死的法则。我布设万棘罗网,激活各地枢纽,不惜搅动整个魔法世界,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毁灭世界。我只是想要,再也没有人要被迫接受注定的悲剧。”
虚空远处,空间乱流一阵剧烈震荡。两道光影冲破层层时空碎片,从裂隙深处冲回祭坛石台。
艾瑞克与谜亚星历经重重幻境考验,终于挣脱拆分的时空通道,成功赶到核心。两人落地的瞬间,便看见投射在空中的千年前记忆幻影,神色不由得纷纷动容。
“初衷值得同情,但你的道路已经错了。”艾瑞克向前踏出一步,金色五芒星光芒缓缓亮起,“你想要挣脱命运枷锁,可万棘罗网一旦完成全网共鸣,会直接斩断世间全部因果羁绊。到时候没有既定悲剧,可同样也不会有注定的相逢、坚守与希望。人们不再被命运摆布,可也会失去努力的意义,陷入永恒的混乱迷茫。”
谜亚星的紫色精神魔力铺开,解析祭坛流转的法则数据流。光屏上跳动的数据清晰展现后果,一旦祭坛被强行摧毁,整片魔法世界的因果链条将会断裂,魔法本源秩序随之崩塌。
“初代辉印持有者,并非全然认同祭坛的一切。”谜亚星指向幻影末尾的片段,“当年大战结束之后,他留下过预言,命运法则不该是一成不变的铁笼。祭坛可以推演未来,却不该完全定死所有人的一生。他封印暗印,只是阻止过激的毁灭,而不是彻底否定你们一族的痛苦。”
兜帽人摇头,眼底满是执拗:“可是只要祭坛还在,牺牲与悲剧就依旧会不断上演。只要命运可以提前书写结局,就永远会有被舍弃的人。”
他抬手,周身黑色魔力升腾而起,万棘罗网的本源力量在他身后汇聚成巨大的荆棘虚影。
“事到如今,回头已经来不及。域外无数枢纽已经和祭坛建立链接,就算我停下,罗网积蓄的力量也会向外宣泄。唯一的出路,就是毁掉法则石柱,改写命运本源。”
林溯星低头看向自己掌心的辉之碎片。
碎片之上,银色辉光与黑色荆棘纹路还在不断纠缠。千年前的悲痛,世代传承的执念,守护世界的责任,全部压在这一枚双生印记之上。
她脑海闪过一路上见过的一幕幕画面:北境星岚学院陷入梦魇的学员,古墟之中被困的残念,各个据点苦苦镇压暗纹的魔法师,萌学园之中伙伴们奋力分压坚守的模样。
“悲剧确实存在。”林溯星抬起头,银辉在眼底灼灼闪烁,“可解决悲剧的方式,不该是毁灭一切。祭坛的错误,是把推演当作定局。但命运不是一条只能向前的单行道,它可以有推演,更该留给众生选择与改变的余地。”
“打碎枷锁,不代表要把整座牢笼连同里面所有生命一同碾碎。”
话音落下,她缓缓抬起双手。
掌心的辉之碎片凌空悬浮,银黑两道印记力量不再互相对抗,而是开始缓慢交融。不是被暗印吞噬,也不是辉印压制黑暗,而是双生同源的两股力量,尝试寻找第三种出路。
兜帽人瞳孔微微收缩:“你想要做什么?”
“不摧毁祭坛,也不维持旧有的宿命铁则。”林溯星的声音清晰响彻整片虚空,“我们重新校准命运法则。保留推演预警的能力,剥夺它强行定死众生结局的权力。让未来拥有无数分支,结局由每一个生灵自己的选择去书写。”
虚空之中,法则石柱猛地剧烈震颤。
石柱表面万千金色命运流光开始动荡,似乎在回应双生印记全新的力量。
兜帽人望着悬浮在空中交融的双生印记,内心深处世代传承的执念,第一次产生动摇。千年来,所有人都只有两条路,要么彻底打碎祭坛,要么继续忍受宿命带来的伤痛,从来没有人想过,还存在第三条道路。
就在局势出现一丝转机之时,祭坛下方,烬息裂隙深处,传来一阵阵诡异嘈杂的嘶吼。
那些是千年来被祭坛封存、被万棘罗网唤醒的无数怨怼残念。它们吸收了各地枢纽溢出的黑暗魔力,已经挣脱束缚,正在向着命运祭坛核心蜂拥而来。
兜帽人脸色一变:“不好,罗网溢出的黑暗力量,把所有被压抑的残念全部唤醒了。若是让它们冲上祭坛,不用我们动手,整片法则空间就会被残念彻底撕碎。”
万千黑影从幽暗的裂隙底部升腾,如同黑压压的潮水,铺天盖地朝着高台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