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暖风拂过繁华的盛安城,将整条长街烘得暖意融融。正值赶集的时日,城中最热闹的南市街市早已人声鼎沸。
街道两侧摊铺林立,粮油布匹、鲜果小吃、首饰杂货应有尽有。
往来的百姓身着各色衣衫,步履匆匆,皆是趁着晴好天气出门采买闲逛。而今日整条街市的热闹中心,并非是琳琅满目的货物,也不是招揽顾客的吆喝摊贩,而是近日传遍全城的一桩奇事——司马府失了窃,丢了宝。
沿街一处卖杂粮稀粥、酱菜面点的小摊前,百姓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却难掩眼底的激动与快意,纷纷热议着前日轰动圣安城的大案。人人口中津津乐道,句句都绕不开司马府那颗失窃的宝珠,言语间满是唏嘘赞叹,无一苛责偷盗之人。
人群之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混迹其间。
那便是少于,也是司马府失窃案的凶犯。
少于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旧衣,布料粗糙泛黄,边角磨得破败不堪,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衬得身形单薄瘦小。
一头长发被破布随意扎起,且发上沾染了些许尘土,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恰好遮住大半眉眼。脸上刻意抹了浓浓的灰垢,掩去了原本清丽灵动的容貌,只余下一副落魄邋遢的模样,看着与街边寻常乞讨的流民别无二致。
唯有一双眼睛,藏在杂乱发丝与灰垢之下,漆黑澄澈,沉静锐利,不见半分乞儿的怯懦卑微。那双眸子垂敛之时温润无光,抬眸之际便藏着洞察世事的清明,只是此刻始终半垂着眼,掩去所有锋芒,任由自己消融在喧闹的市井人流里。
少于手中捏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破碗,敲着那破碗讨起饭来,她窃了物犯了法也不躲藏,反倒光明正大地穿行在拥挤的人潮之前,且毫无半分躲藏遮掩之意。
周遭的人沉浸在热烈的议论之中,目光皆落在交谈的人群里,竟无一人留意到,这位邋遢穷苦的小乞丐,正是昨夜夜闯守卫森严的司马府,神不知鬼不觉取走稀世宝珠的江湖神偷妙手春。
少于缓步走到最热闹的粥摊前,停下脚步,微微弯腰,将手中豁口破碗轻轻往前递了递,声音压得沙哑低沉,带着伪装出来的孱弱怯懦:“摊主行行好,可否赏一碗稀粥?我几日未曾饱腹了。”
摆摊的是个心地和善的中年妇人,日日守着这街市小摊,见惯了往来流民乞丐。她抬头看了少于一眼,见她身形单薄、面色蜡黄,看着可怜的很,心底一软,拿起长柄木勺,从大铁锅中舀出满满一碗温热的杂粮稀粥,稳稳盛入她的破碗之中,温声道:“快趁热喝吧,春日风凉,别饿着了。”
“多谢摊主娘娘。”少于微微颔首道谢,语气温和谦卑,随后端着温热的粥碗,默默退到小摊侧边无人的石阶上坐下。
她身姿放松,随意靠着斑驳的木柱,低头慢悠悠啜饮着清甜温热的杂粮粥,神色闲散自若,仿佛只是个随处乞讨、凑在人群中看热闹的普通乞儿。耳畔,周遭百姓的议论声清晰入耳,字字句句,皆是替她发声,替她快意。
“你们听说了吗?前日深夜,城南司马府丢了至宝!那颗千年夜明珠,通体莹白,夜间可照彻满室,是司马大人前不久花重金求得的稀世珍宝!”一名身着短褐的壮年汉子压低声音,语气亢奋,眉眼间满是痛快。
旁边一位提着菜篮的老妇人立刻接话,满脸愤懑,连连摇头:“何止是听说!这事儿如今全城皆知!说什么千金求来的,听那些贵人的鬼话,不就是从城西郊外的王家强抢而来,为了颗珠子害的人家王家上下死的死残的残,拿走珠子后甩下百十两纹银,最后说这珠子是重金求来的,好大的官威好大的脸面!”
卖粥的摊主听着那老妇的话语,一改刚刚施粥的和善模样,接着话茬厉声道“那这珠子丢得好!丢得太应该了!为官不仁,借着官职之名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手上不知攒了多少不义之财!”
周围众人纷纷附和,此起彼伏的怨怼之声,在喧闹街市中格外清晰。
“说得没错!这些当官的,大多都是吃干饭的庸碌之辈,平日里只顾着敛财享乐,从不体恤百姓疾苦。城中百姓遇冤求助,他们推三阻四、置之不理,反倒一心搜刮奇珍异宝,充盈自家私库!”
“真是欺人太甚!仗着手中权势肆意妄为,视我等平民性命如草芥!若长此以往,百姓何处申冤,何处安生?”
人群中满是积压已久的愤懑,连日来被权贵欺压的委屈与不甘,借着这桩失窃案尽数宣泄出来。无人指责夜闯府邸的盗贼,反倒人人心生感激,个个拍手称快。
又有一名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抚掌轻叹,语气满是敬佩:“说来真是大快人心!听闻此次出手之人,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妙手春!这位侠盗素来劫富济贫,专取贪官污吏、豪门劣绅的不义之财,从不惊扰寻常百姓,是真正的江湖君子!”
“原来是妙手春!难怪能在司马府重重守卫之中来去自如、全身而退!那司马府守卫森严,家丁护院数十人,夜间巡守不绝,官府本以为宝珠固若金汤,到头来还不是被妙手君子轻松取走?真是可笑至极!”
“真是老天有眼!幸好妙手春恰巧路过我盛安城,出手除弊!若是任由那夜明珠留在司马府中,便是白白便宜了这些贪婪无度、鱼肉百姓的官老爷!这等不义之财,本就该归还给天地公道,不落入污浊人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畅快,言语间满是对妙手春的称颂,对贪官权贵的鄙夷与唾弃。人人心中都憋着一股郁气,今日终于得以舒展,整条街市的议论声,皆是对这场“失窃案”的由衷赞许。
石阶之上,少于始终静静听着。
她低头饮着碗中稀粥,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掩住眼底所有情绪,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怯懦的乞儿模样,无半分波澜。
世人皆知妙手春侠名远扬,知晓她来去无踪、盗亦有道,却无人知晓这位名震江湖的侠盗,竟是这般孱弱平凡。
温热的稀粥缓缓入腹,驱散了春日晚风的微凉,也抚平了世间细碎的喧嚣。少于不急不缓,细细将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残渣都未曾剩下。
饿了果然是吃啥,啥都香!
就算是一碗寡淡的稀粥,现在对少于来说都是佳肴美餐来的。
待最后一口粥咽下,她抬手,随意用破旧的衣袖擦了擦嘴角,动作粗粝自然,毫无章法。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起身。
佝偻着身子,握着那只豁口的破碗,身形低调得近乎透明。周遭百姓依旧沉浸在热烈的议论之中,无人抬头看她一眼,更无人察觉身边人悄然离去。
而人群中却有人注意到了这不起眼的街边乞丐,且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眼底充斥着满满恶意。
少于不疾不徐地穿过喧闹的人群。她避开往来车马,绕过扎堆闲谈的百姓,一步步走向街市尽头幽深曲折的窄巷。
巷口青砖斑驳,绿荫掩映,隔绝了长街的万丈喧嚣。脚尖轻点于地,腾空而起。单薄的身影便彻底融入幽深巷道,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从未出现在这市井长街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