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把那枚完整的玉片塞进苏棠手里。玉片是温的,带着她掌心的温度。苏棠低头看了一眼,青白色的玉面上干干净净,没有裂纹。
“姐姐的东西。”林薇说,“留了两千年。该还给你了。”
苏棠攥着玉片。林薇已经走到院子门口了。红色风衣在暮色里暗下去,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林薇。”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转世几次了。”
“一次。”林薇的声音很轻,“姐姐的命换阿蘅的灵魂不散。交易的时候,那个东西说了,姐姐只有一次机会。换一副身体。活一次。”
“所以我活了。活了二十多年。在找你。”
她走出了院门。高跟鞋的声音在石板路上响了一会儿,然后没了。
苏棠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枚玉片。天黑了。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菜地里的萝卜在暗处看不真切,只有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手机在口袋里。她掏出来看。屏幕亮着,最后那条消息还在。
“等我。三天。”
苏棠看着那三个字。她打字:“你怎么去。”
那边回得很快。
“河底的门还在。我进得去。那个东西在封印最深处。我认识路。”
苏棠攥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字:
“你才成形多久。你连碰我都碰不了。你怎么对付一个两千年前的东西。”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苏棠以为他不会再回了。然后手机震了。
“我不是对付它。我是去跟它谈。”
苏棠:“谈什么。”
“谈条件。”
苏棠看着这三个字。天完全黑了。院子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什么条件。”她打字。
“它要钥匙。我是钥匙的另一半。两千年了,我和它一起被封在河底。我知道它要什么。我也知道它怕什么。”
苏棠:“它怕什么。”
“怕我。”
苏棠看着最后两个字。风从河边吹过来,很冷。她攥着手机站了很久,然后打字:
“顾衍之。”
“嗯。”
“你要是回不来。”
“那我就再等一次。”
苏棠闭上眼。她想起他跪在楼梯口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墓道口抱着那具身体的样子。想起他的头发从黑变白的样子。
她睁开眼。打字:
“好。三天。”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正屋。桌上放着那枚玉片。她把红绳从脖子上取下来,把玉片穿上去。完整的玉片。温的。贴在锁骨下面,像一块小小的暖玉。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清河的水流声很远,很轻。她闭着眼,手按在玉片上。玉片一直在微微发热。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河边。河面很平静。没有漩涡。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她坐在河滩上,把顾衍之那件黑毛衣铺在旁边。坐了一整天。
手机没响。
第三天。她没去河边。她在院子里拔完了剩下的萝卜。又撒了一茬新的菜籽。浇了水。坐在枣树下,看着天从蓝变成灰,再变成黑。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手机震了。
只有两个字。
“来了。”
苏棠站起来。跑出院子。跑过石板路。跑过村口石碑。跑过荒地。跑到河边。
月亮出来了。照在河面上,白晃晃的。清河的水面在动。中间有一圈一圈的波纹,从河底往上涌。波纹越来越大,水开始翻涌,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
然后他浮上来了。
黑色毛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左鬓一缕白发。皮肤很白,但不再是那种透明的白。有血色了。嘴唇是淡的,但比之前多了点颜色。
他躺在河滩上。水从他身上流下来,把沙子浸湿了一片。他睁着眼,看着天。月光落在他脸上。
苏棠跑过去。跑到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住了。她蹲下来。他侧过头。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面还是咸了。”他说。声音很哑,很低,但实实在在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苏棠看着他。
“你回来了。”
“嗯。”
“那个东西呢。”
顾衍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但手在抖。苏棠伸手扶他。她碰到他手臂的时候,指尖是热的。温热的。她愣了一下。
顾衍之低头看着她的手。看着自己手臂上被她碰到的地方。
“我碰到了。”苏棠轻声说。
顾衍之抬起手。很慢。然后他把手覆在苏棠的手背上。
温的。
“嗯。”他说,“碰到了。”
苏棠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黑。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的眼睛里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很深很沉,永远看不透。现在那些东西淡了。他的眼睛还是黑的,但清亮了。
“那个东西。”苏棠说,“你谈了什么。”
顾衍之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扣住她的指缝。十指扣在一起。
“它要钥匙。”顾衍之说,“我跟它说,钥匙在我这里。两千年了,我和它一起被封在河底。我的根在封印里。我就是钥匙的一部分。”
“然后呢。”
“它问我,你想换什么。”
顾衍之看着她。
“我说,换你。”
苏棠的手在他掌心里。
“它答应了?”
“它没有别的选择。”顾衍之说,“封印的钥匙有两半。一半是阿蘅的灵魂,在棺椁里。一半是我的根,在河底封印里。棺椁碎了,阿蘅的那半散进了你身体里。但我的根还在封印里。它离不开我。”
“我跟它说,你放她走。我留下。它答应了。”
苏棠看着他。
“那你呢。”
顾衍之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
“我把根留在了河底。”他说,“从今天开始,封印是我的根在维持。我不需要再守墓了。但我也不会再停住了。”
“我会老。会死。”
“像普通人一样。”
苏棠看着他。他坐在河滩上,浑身湿透,左鬓一缕白发。他的手是温的。他看着她的眼睛是亮的。两千年。他第一次像一个活着的人。
“你后悔吗。”苏棠问。
顾衍之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很真。
“我两千年没睡过觉。”他说,“终于可以睡了。”
苏棠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她的手在抖。他的手也在抖。
“顾衍之。”
“嗯。”
“你第一世叫什么。”
顾衍之愣了一下。然后他看着她。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很黑。
“阿衍。”他说,“清河村的人都叫我阿衍。”
苏棠攥着他的手。
“阿衍。”
她叫了一声。
顾衍之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肩上。他的肩膀在抖。
苏棠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落在她脖子侧面。她没动。她伸出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背。
河滩上很安静。风从清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味道。月光照着两个人。
很久之后,顾衍之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再叫一次。”
苏棠闭着眼。
“阿衍。”
他抱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