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朝,建元二十三年,冬。
燕京城被一场罕见的大雪覆盖,鹅毛般的雪花将定国公府的琉璃瓦压得严严实实。沈未晞感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像是落在火盆里的纸屑,正一点点化为灰烬。
她躺在冰冷的拔步床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丫鬟春桃压抑不住的啜泣声,还有隔壁院子里隐隐传来的爆竹声——那是她的好妹妹沈婉柔,正在庆祝自己封妃的喜讯。
“小姐……小姐您再喝口药吧……”春桃端着漆黑苦涩的药汁,手抖得几乎要洒出来。
沈未晞勉强扯了扯嘴角。喝药?不必了。她比谁都清楚,这副身子早被日复一日的毒药掏空。下毒的人,正是她倾尽沈家所有助他登上储君之位的太子萧煜;而背后操纵这一切、让沈家满门抄斩的,是她最疼爱的庶妹沈婉柔。
她恨啊。恨自己有眼无珠,恨自己引狼入室。
当年萧煜不得势时,是她跪在父亲书房外三天三夜,求父亲以沈家军权为他撑腰;当年沈婉柔体弱多病,是她将自己的嫁妆变卖,请名医为她续命。可结果呢?
“沈未晞,要怪就怪你太蠢。”临死前,沈婉柔穿着华丽繁复的凤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掩唇轻笑,“你的好夫君,现在正忙着登基大典呢。至于沈家那老老小小……黄泉路上有他们陪你,你也不算太孤单。”
那一刻,沈未晞气得呕出一口黑血,带着无尽的怨恨与不甘,彻底坠入了黑暗。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
“如果重来一次,我必定护沈家周全,让那些负我之人,血债血偿!”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沈未晞在心底发出了最凄厉的嘶吼。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已经死去的时候,一阵剧烈的头痛猛地袭来。
“疼……”她忍不住轻吟出声,手指死死攥紧了身下的锦缎。
等等,锦缎?温暖?
沈未晞猛地睁开双眼,刺目的阳光让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挡。没有阴冷潮湿的牢房,没有刺鼻的毒药味。映入眼帘的,是绣着缠枝莲纹的淡粉色帐顶,以及雕花窗棂外透进来的明媚春光。
“小姐!您醒了!”一个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未晞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春桃那张稚嫩、充满活力的脸庞。没有后来狱中熬得凹陷的眼眶,没有满面的愁容,眼前的春桃穿着她最熟悉的青绿色比甲,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银耳羹。
沈未晞的眼眶瞬间红了。她颤抖着抬手,看着自己白皙、纤细、没有一丝薄茧,更没有被酷刑折断过的手指,心脏剧烈地狂跳起来。
“春桃……现在,是什么年份?”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
春桃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碗,担忧地探了探她的额头:“小姐,您是不是烧糊涂了?今年是建元十五年啊。您前些日子去城外白马寺上香,不慎跌落马车,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了!”
建元十五年!沈未晞的大脑“嗡”的一声。
她记得清清楚楚,建元十五年,她正值及笄之年(15岁)。这一年,正是她命运的转折点。
就在今天,她的父亲沈廷安会被朝廷任命为西北大营的主帅,奉命抵御边境的蛮夷。而她的母亲会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担心父亲安危,忧思成疾。
更重要的是,在及笄礼后不久,沈婉柔会设计让她在御花园“偶遇”当时还是闲散皇子的萧煜。沈婉柔会刻意制造机会,让萧煜看到她的才情,从而对她展开热烈的追求。前世,她天真单纯,以为自己遇见了良人,最终把整个沈家都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小姐,您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春桃见沈未晞泪水夺眶而出,急得手忙脚乱。
沈未晞一把抓住春桃的手,力道大得让春桃吃痛,但此刻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声音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春桃,更衣!立刻去书房,我要见父亲!”
“小姐,您身体还没好……”春桃试图劝阻。
“去!”沈未晞厉声喝断。
这一声带着前世血海深仇的威压,竟让春桃吓得一哆嗦,本能地拿来衣裳为她穿上。
沈未晞跌跌撞撞地冲出闺房,穿过回廊,直奔父亲的书房。冬日的风打在脸上,带着微微的寒意,却让她混乱的头脑愈发清醒。
重活一世,不负良人不负心。
可是,她前世辜负了所有真正爱她的人,也错信了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鬼。
就在她即将走到书房门口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她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嫩黄色衣裙、面容娇俏的女子正端着一盅汤药走来。
正是沈婉柔。
此时的沈婉柔才十四岁,生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一双杏眼仿佛总是含着水汽。看到沈未晞,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换上了最甜美的笑容。
“姐姐,你终于醒了!婉柔都担心死了,特意给姐姐炖了百合莲子汤,姐姐快趁热喝吧。”她小跑过来,伸手就要挽沈未晞的胳膊。
前世,沈未晞就是被这副乖巧懂事的样子骗了一辈子。
沈未晞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沈婉柔的手。
沈婉柔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姐姐……你,你是生我的气了吗?怪我那天没有照顾好你……”
如果是前世,沈未晞一定会慌忙安慰她,还会把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但此刻,沈未晞只觉得一阵恶心。
她冷冷地盯着沈婉柔,目光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一寸一寸地刮过沈婉柔的脸。她看到了沈婉柔眼底隐藏的探究,以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收起你的汤。”沈未晞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刺骨,“也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眼泪。沈婉柔,从今天起,离我远一点。”
沈婉柔彻底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沈未晞没有再理会她,转身毅然推开了书房的门。
“父亲!”她看着书房里正眉头紧锁、看行军地图的中年男人,眼泪再次决堤。
沈廷安抬头,见是自己最疼爱的嫡长女满脸泪痕地站在门口,顿时大惊:“未晞?你身子还没好,怎么跑出来了!”
沈未晞快步走上前,在沈廷安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父亲,女儿求你一件事。”
“你这孩子,有什么话起来说。”
“不,父亲如果不答应,女儿就长跪不起。”沈未晞抬起头,目光坚定得让沈廷安都为之一震,“女儿请求父亲,这次去西北,带上女儿一起。或者……无论如何,请父亲务必小心提防身边之人,绝不可轻信太子萧煜的‘好意’!”
沈廷安脸色骤变,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他不明白,自己刚刚及笄的女儿,怎么会说出这番话来。
而沈未晞知道,她重生的第一步棋,已经落下了。这一世,她不要什么风花雪月,不要什么皇权富贵。她只求护住沈家满门,让那对狗男女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风起于青萍之末,燕京城的变局,才刚刚开始。2
情节张力拉满,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