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灵丹

她忽然想起那年荣禧堂初见。

贾宝玉拿着通灵宝玉，笑着说：“这个妹妹我见过。”

那时她只当是一句随口疯话，心口却像被春风拂过，悄悄起了一层涟漪。

她原以为，既然木石前盟早有注定，今生也便该是她的。

可如今，她看着宝钗站在贾宝玉身边，从容，稳重，周全。

贾宝玉看宝钗的眼神，不再是当初那种带着稚气的亲近，而是一种她读不懂的敬重和依赖。

林黛玉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首写在水上的诗，风一来，就便散了。

贾母坐在上首，见她失神，便轻声道：“黛玉，你身子弱，别总站着，坐下吧”

她回过神，微微福身：“老太太放心，我不妨事。”

凤姐却在一旁笑：“林姑娘这几日倒是挺安静，不像先前那样，动不动就要恼了宝兄弟。”

这话看似打趣，众人听着，却有些微妙的感觉。

贾宝玉忙道：“林妹妹不是恼我，是她心思细腻。”

宝钗低头一笑：“宝兄弟这话，倒像是替林姑娘说话。”

她听见“宝兄弟”三个字，心口又是一阵的疼。

从前宝玉最厌别人叫她“宝姐姐”，说太生分。可如今，他听宝钗这样叫，竟像听惯了一般。

夜宴散后，林黛玉独自回潇湘馆。

竹影斑驳，湘帘垂地。

紫鹃端来暖茶，轻声道：“姑娘，今天宝姑娘那番话，倒像是在劝你。”

黛玉望着窗外竹梢，半晌才道：“她不是劝我，她是在劝宝玉。”

紫鹃一怔：“姑娘的意思是？”

林黛玉将茶盏轻轻放下，声音很轻：“她知道宝玉听她的话，所以她才当着众人说，要他走正途，求功名，别再做这些闲散文字。”

紫鹃道：“那姑娘为何不劝？”

林黛玉沉默良久。

她不是不想劝，是舍不得劝。

她见过贾宝玉因仕途经济而恼怒，见过他说“林姑娘从不说这些混帐话”。

可如今，连她自己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误了他。

紫鹃又道：“姑娘，你近来身子更弱了，夜里总咳嗽。”

林黛玉咳了两声，帕子掩住唇。

她知道自己病得不轻，恐怕没有多少时日了。

可比起病，更让她难挨的是心上的病。

第二天，贾宝玉来看她。

他手里提着宝钗让人送来的燕窝，神色有些不自然。

“林妹妹，宝姐姐说你夜里咳嗽，让我把这个带来。”

黛玉看着那燕窝，忽然笑了：“难为她倒记着我。”

贾宝玉听她话里有刺，便忙道：“你别多心，她也是好意。”

林黛玉缓缓抬头看他：“宝玉，你如今待她，倒比待我更周到。”

宝玉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想说，不是的。

可他看着黛玉清瘦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层熟悉的疏离，忽然觉得，许多话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能轻易说出口了。

林黛玉见他沉默，心一点点冷下去。

她终于明白，有些距离，并不是一朝一夕来的。

是从他开始觉得宝钗懂事开始。

是从他开始愿意听她劝诫开始。

是从他心里，渐渐把“林妹妹”归为过去

把“宝姐姐”留在当下开始。

她轻轻转过身，声音淡得如水一般：“你去吧。”

贾宝玉站在原地，许久才道：“我只是希望你好好养病。”

林黛玉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她想说，我若好好养病，你便会回到我身边吗？

可她知道，这句话一问出口，就连最后一点自尊也散了。

贾宝玉最终还是走了。

门帘一动，竹影摇晃。

林黛玉靠在榻上，只觉浑身发冷。

紫鹃进来时，见她脸色苍白，忙上前：“姑娘！”

林黛玉咳了一声，帕子上又有了血痕。

她却像没看见一样，只望着窗外。

窗外竹声萧萧，一如那年她初进荣国府。

可有些人，已经不是那年的人了。

她轻轻念：

“都道是金玉良缘，我只念木石前盟。”

念到最后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墙头上风声轻响。

孙悟空方才静静立在竹梢之后，将潇湘馆里贾宝玉与林黛玉这一番争执尽数收入耳中。

他火眼金睛瞧得分明，林黛玉帕子上那一抹淡淡的血痕，心里头一紧。

自他下凡护她，几番拦了王夫人的毒计，可这绛珠仙子病根藏在魂魄里，忧思郁结，愁肠百转，心病无药可医。

凡间的燕窝汤药，只能润一润喉咙，哪里治得好她心上的病。

大圣指尖一动，掌心静静浮起一粒莹白丹丸，丹香清润，幽幽不散。

乃是他当年在花果山炼丹时余下的养魂丹，不救凡俗皮肉之伤，最善安神定魄，纾解郁结。

方才王夫人一心撮合金玉良缘，他本想直接一棒掀了荣国府的算计，可转念一想。

林黛玉这一世的劫，大半来自她自己的心结。

若是强逼贾宝玉一心一意，可贾宝玉心性未改，王夫人阴谋不绝，只要黛玉一日放不下情丝，忧愁便一日难断。

他不能事事都替她斩断。

只是瞧着她咳血，终究是不忍。

身形一晃，孙悟空悄无声息从墙头落下，隐去身形，隔着窗棂，指尖轻轻一弹。

那粒灵丹化作一缕极淡的白光，轻飘飘落在林黛玉案头的茶盏边上，骨碌碌滚了一圈，停在她的素帕旁。

林黛玉正怔怔望着窗外湘竹，心头凄然，忽闻一缕清甜香气钻入鼻端，奇异的是，方才胸口滞闷的郁气，竟悄然松了几分。

她微微一怔，垂眸看去。

一枚鸽蛋大小的白丹静静躺在桌上，流转温润柔光，绝非贾府所有物件。

“这是……”

林黛玉伸手，指尖还未触到丹丸，耳边便响起那熟悉、带着几分散漫的声音，只有她一人能够听见。

“林家妹妹，凡间汤药医不好你的愁思。此丹养魂安神，暂且压住咳疾。”

林黛玉猛地抬眼，四下却不见半个人影，只听见那声音继续在耳畔响起。

“王夫人要推金玉良缘入棋局，那小子心意摇摆不定，旁人可以替你挡下毒、挡暗算，唯独这情缘心结，要你自己看清。”

紫鹃正去外间收拾茶盘，屋里此刻只有她一人。

林黛玉攥紧帕子，低声对着空气轻唤：“大圣？是你么？”

“正是俺老孙。”

声音似远似近，依旧不见身形。

林黛玉望着那枚灵丹，指尖微微颤抖。

她知晓孙大圣神通广大，数次出手保全她性命，可她心底那桩心事，依旧如藤蔓缠绕。

“就算身子不再咳血，可金玉良缘一日不散，宝玉……”

“那小子凡心未定，一时被宝钗的周全稳重吸引，也算不得奇事。”

孙悟空的声音淡淡传来，“他若真心念你，旁人再撮合也是枉然；

若是轻易便被旁人言语牵动，这般情缘，便是保住了，往后也是无尽委屈。”

林黛玉垂眸看着灵丹，喃喃道：“我懂，只是……放不下。”

“放不下便先放一放。”

大圣的声音带着几分洒脱，“不必将一颗心全系在一人身上。你是世外仙姝，不是困在这侯府深墙里，只为一人流泪的姑娘。好好养身子，看看这世间山水，何苦困守一方潇湘馆，为情字熬干性命。”

林黛玉指尖拾起那枚丹药，丹温融融，握在掌心暖到心底。

她轻轻颔首：“我记下大圣所言。”

“好生服下，俺老孙且去瞧瞧王夫人那边，又安排了什么花样。”

话音落，周遭重归寂静，方才那缕清浅丹香，也淡了下去。

林黛玉没有迟疑，抬手将灵丹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咽喉缓缓淌入四肢百骸，连日来胸口闷堵、夜里反复咳嗽的虚乏之感，消散大半。

方才帕子上的血腥气，也淡得几乎无迹。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头脑清明许多。

紫鹃端着温水进屋，一眼便见姑娘神色舒缓，不像方才那般郁郁寡欢，不由得惊喜：“姑娘，您好些了？方才瞧着您面色发白，可吓坏奴婢。”

林黛玉浅浅一笑，这一笑褪去了往日里带着哀愁的柔弱，竟透出几分仙家独有的清逸：“不妨事，心头豁然松快了许多。”

而荣国府另一头。

王夫人的屋中，周瑞家的垂手回话。

“太太，方才宝二爷从潇湘馆回来，神色闷闷的。瞧着，是和林姑娘言语不和。薛姨妈那边已经捎了信，三五日便带着宝姑娘进府小住。”

王夫人端着茶盏，指尖摩挲杯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很好。黛玉性子多思善妒，二人之间生出嫌隙，便是最好的时机。等宝钗入府，日日相见，宝玉慢慢便知晓，何为贤良懂事。”

她放下茶盏，眼底冷光一闪：“这一回，我倒要看看，还有什么法子，能拦得住金玉良缘。”

房梁之上，孙悟空抱着胳膊，听得清清楚楚，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

“老夫人，算盘打得叮当响。只是你忘了，有俺老孙在，这盘棋，可不由你说了算。”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