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渐渐西斜,大观园里的欢声笑语慢慢散去,迎春几人也各自回了住处,宝玉也被派人唤回去念书。潇湘馆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林黛玉独自站在窗前,遥遥望向那一道高高的围墙。墙外老槐树的枝桠探出墙头,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她指尖捏着半片飘落进来的槐叶,眸色柔婉,心中总记着轿前孙悟空那句许诺。
贾府门外,孙悟空靠在老树干上。火眼金晶收了神通,看似是在闭目养神,实际上一双顺风耳分毫未歇,府内深处的密谋,一丝不差的进入他的耳中。
王夫人的内室,门窗掩得严严实实,烛火摇曳。
周瑞家的垂手立在下方,声音压得极低:“太太,如今府里的下人们都在私下议论潇湘馆的怪事。昨日那两个婆子无故摔跤,人人都在传,是门外那位大佛在暗中护着林姑娘。底下的人畏手畏脚,谁都不敢怠慢潇湘馆的差事了。”
王夫人指尖捻着佛珠,眉头锁得紧紧的,脸上带着隐忧:
“这正是我心头大患。黛玉无父无母寄居咱们府内,身后却有一尊斗战胜佛撑腰。长此以往,府里规矩很难立住,很多事都由不得我们做主。他一日守在门外,终究是心腹大患。”
周瑞家的小声密谋:“要不要寻个法子,请他离开此地?他乃是佛门正果,最重名声,若是传出他久居俗世宅院、惊扰侯府的闲话,怕是不好听。咱们悄悄去城中寺庙,请一位德高的高僧前来,以礼劝说,请他另寻清净之地修行。外人看去,也是咱们荣府礼佛,客客气气,挑不出错处。”
他们以为只要门窗掩得严严实实外面的孙悟空就听不见他们密谋的事,可他们不知道所密谋的一切内容早已被孙悟空尽收耳底。
王夫人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然:“此事就托付于你,万万不可声张。备上厚礼,明日一早你便悄悄出城拜访清安寺,请玄明住持前来一趟。只要斗战胜佛肯离去,黛玉便如拔去依仗,不足为惧。”
老槐树下,孙悟空睁开双眼,眼底金光一闪而过,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笑。
“贾府打的好盘算,明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想把俺老孙支走,等俺老孙一走就能好欺负林家妹妹。”
孙悟空并没有直接冲进府里大闹。若是此刻现身发难,反倒坐实了“佛尊大闹荣府、惊扰内宅”的流言,正中他们圈套。孙悟空只抬手轻轻一挥,口中默念一句口诀。
一阵忽如其来的清风席卷荣国府。
风声穿廊过院,直扑王夫人的房间。屋内烛火猛地暴涨,火苗蹿起半尺高,案头摊放的佛经书页哗哗翻飞。悬在梁下的一块羊脂玉佩,绳索无端断裂,“哐啷”一声重重砸落在青砖地上,碎成数片。
“哎呀,怎么回事”室内二人被吓得连连后退,王夫人脸色煞白,手中的佛珠显些掉落,她怔怔的看着地上碎裂的玉佩,一顾寒意莫名上来,她知道这是警示,是院外那斗战神佛给的警示,他们密谋的一切内容,都早已被发现
风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之间庭院重归安静,只余下满地碎玉,和满屋人砰砰直跳的心。
王夫人沉默良久,挥挥手,声音微微发颤:“今夜到此,你先退下。此事……容我再思索片刻。”
周瑞家的躬身应是,慌忙的退出内室,脚步都有些虚浮。
夜色慢慢笼罩贾府,各处院落依次点起灯笼。
潇湘馆内,紫鹃端来一盏温茶递给黛玉。
“姑娘,夜里风凉,早些关上窗子吧。”
黛玉浅浅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落窗。她扶着窗沿,望向高墙之外沉沉的暮色,轻声呢喃:
“墙外之人,可还好?”
遥遥的老槐树方向,一缕清风穿越高墙,拂过黛玉鬓边发丝。
孙悟空坐在粗壮的树枝上,望着荣国府成片的屋舍。金箍棒横放在膝头,金光隐隐。
“林家妹妹,放心,俺老孙一切安好,俺老孙一定会护你周全”孙悟空盯着自己手中的金箍棒他是奉法旨前来不管如何他都要护着林家妹妹的平安。
“想赶走俺老孙,哪有这般容易。只要林家妹妹一日还在荣国府,俺便一日守在此处。谁想算计于她,俺便一一接着。”
一连几日,荣国府里倒是安安静静。
碎玉一事把王夫人吓倒了,她暂且不会去派人找高僧的念头,,不敢在明目张胆谋划驱赶走孙悟空,只吩咐府里众人,无事不可去潇湘馆。
墙外老槐树下,孙悟空日日守着,闲来就坐在高高的树枝上,火眼金睛隔着围墙,静静瞧潇湘馆里的身影。
这日午后风和日暖,大观园百花开得正好。黛玉遣开紫鹃,独自坐在潇湘馆后院靠着高墙的石凳上。院墙颇高,可墙顶的老槐枝斜斜伸过来,片片绿叶落在院内。
她四下无人,微微倾身,朝着高墙外面,声音轻柔,不高不低:
“孙大圣?你可在外面?”
墙外树枝上孙悟空耳朵一动,立刻俯身,半个身子探过墙头,毛乎乎的脑袋露出来,金睛闪闪,咧嘴一笑
“林家妹妹,俺老孙在呢,唤俺老孙所为何事?”
黛玉猝不及防抬眼,猛地看见墙头探出一张猴脸,先是微微一惊,随即浅浅弯了眉眼。她从前只知他是灵山受封的斗战胜佛,只听闻他神通广大,却不知他从前的故事。
“大圣,我……一直心中好奇。”黛玉指尖捻着一片槐叶,轻声缓缓开口,“世人都说你是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后来西天取经修成佛位。这一路的风霜,是何等模样?我从未听过完整的故事,大圣可否讲一讲你的过往?”
孙悟空愣了一瞬,坐在墙头,目光看向了远方,眼里多了些暗淡
他很少同人讲出自己的过往,天庭众神怕他,妖魔惧他,唐僧敬他,却少有一人,安安静静,只是真心想听他的故事。
“俺老孙的过往说来话长”孙悟空挠了挠腮边的绒毛,声音缓缓响起,“俺本是东胜神洲一块仙石,吸收日月精华,石裂而生。无父无母,在花果山做了美猴王,统领满山猴群,与牛魔王结为兄弟,逍遥自在。”
黛玉静静听着,眼底满是认真。
“后来漂洋过海,拜菩提祖师学艺,习得七十二变、筋斗云。回山之后去东海来寻这根定海神针,便是你见过的金箍棒。俺老孙不甘心天庭轻看俺,便自封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十万天兵天将,都拦不住俺老孙。唯有一人能跟俺老孙打的有来有回的,便是那二郎显真君杨戬”
说到此处,孙悟空眼底掠过当年意气风发的锋芒,随后轻轻一叹:
“只是后来一时桀骜,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整整五百年。寒风吹,雨雪打,孤零零一个,动弹不得,也遇到过一小孩每日在五行山下给我喂桃,再之后,等到了菩萨说的那位师父唐僧路过,揭下符咒,保他西行取经。一路跋山涉水,斩妖除魔,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方才修成斗战胜佛。”
孙悟空说得轻描淡写,可黛玉心思细腻,一下子听出字句背后的苦楚。
石猴出世无亲无故,五行山下孤苦伶仃五百年,西行路上几多凶险。她不由得轻声道:
“想来那五百年,该是极孤寂难熬的。”
孙悟空听到了这句话不由自主的愣了愣。
这么多年,所有人只记得齐天大圣威风无敌,却少有人问他五行山下五百年的孤寂。他转过头看向墙内的黛玉,见她眼含怜惜,并非客套假意。而是真心实意的
孙悟空嘿嘿一笑,挥挥手故作洒脱:
“都过去了!如今俺老孙已成佛,自在随心。只是……”孙悟空目光落向黛玉,声音放轻,“俺老孙成佛之后,本可居于灵山,逍遥云游,只是那日路过此处,看见轿中的你。想起灵河岸边仙草旧事,便舍不得走开。”
孙悟空点点头,声音轻轻:
“你这一缕仙根,本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俺老孙远远见过的”
黛玉心中震动,原来他们之间的缘分,远在荣国府相遇之前,便早已种下。
墙头上的日光洒在孙悟空金甲的碎光之上。黛玉望着孙悟空,从前只当他是神通广大的神佛,此刻方才知晓,威风赫赫的斗战胜佛,也有孤独的过往。
“原来如此。”黛玉唇角漾开一抹温柔浅笑,“能听见大圣讲这些,我很是欢喜。”
二人隔墙闲谈,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入神。
他们不曾留意,不远处花丛之后,一道人影静静立着,正是探春。她本来想来潇湘馆寻黛玉下棋,远远听见墙外人声,悄悄躲在花丛之后,将隔墙对话听去大半。
探春眼底满是震惊,屏住呼吸,悄悄退了回去,心中万千思绪。墙外那位斗战胜佛,与林姑娘之间,竟然还有这般渊源。
墙外孙悟空忽而耳朵一动,察觉到不远处有人离去,抬眼望向大观园深处。
“有人偷听。”
林黛玉微微一怔:“是谁?”
“三姑娘探春。”孙悟空跳下墙头,重新落回墙外老槐树的枝桠上,“无妨,她心性正直,不会搬弄是非。只是这府中人多眼杂,往后咱们隔墙闲谈,还需多加小心。”
天边落日西斜,晚霞染红天际。
林黛玉望着高高的围墙,轻声道:
“今日多谢大圣,同我说了这么多往事。”
孙悟空爽朗的笑声隔着高墙传进来:
“林家妹妹若是想听,往后闲来无事,俺老孙便慢慢讲与你听!只要你想听,俺老孙的故事,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只是孙悟空心中清楚,这份隔墙闲谈的安宁,未必能够长久。王夫人那边一日不曾放下戒心,风波便随时会再起。
风波只是暂时停下来,而后面王夫人会想尽办法赶孙悟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