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

姜雾赶到疗养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疗养院在城郊，周围很静，门口两盏路灯亮着，把岗亭照得发白。许怀舟站在主楼门口等她。他穿了深色外套，没打伞，头发上沾着细密雨珠。

“下午突然心衰，刚抢救过一次。”许怀舟边走边说，“现在清醒点，但随时会再恶化。他醒过来第一句就说，要找姜雾。”

姜雾没说话，跟着他穿过安静的长廊。

病房在三楼，单人房。门口两个护士，对许怀舟点点头。门推开，药味很重，混着老人身上那种暮年气味。

沈父躺在床上，盖一条薄被。他比姜雾记忆里瘦太多，颧骨高凸，眼窝深陷。鼻子插氧气管，手背扎留置针。监护仪波形一跳一跳。

听见门响，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眼睛很浑，但看到姜雾的一瞬，亮了一下。

“雾雾……”

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破风箱一样的喘。

姜雾走到床边。

“是我。”

沈父的手从被子下伸出来，颤颤巍巍朝她探。手很枯，像风干的老树枝。姜雾没接。

“你来了。”他说，“我还以为，你到死都不肯见我。”

“小满说你在找我。”姜雾说，“有什么话，你说。”

沈父胸口起伏几下，像在攒力气。许怀舟搬了把椅子过来，退出门外，把门带上。病房里只剩他们，和监护仪的“嘀——嘀——”声。

“当年……赶你走……”沈父断断续续开口，“那本日记……是假的。”

姜雾没动。

“你妈妈没写过那些。”沈父闭了闭眼，“那本日记，是姜建国写的。”

姜雾抬头。

姜建国。她父亲。

“你父亲没死在矿上。”沈父声音很轻，“他活着，活了很多年。你妈妈住院后，他冒充你妈妈的名义，写了本假日记，故意让我看见。他恨沈家，恨我。因为当年，你妈妈本来要嫁给我。”

空气像凝住了。

“你妈妈叫林秀芝。当年我们那条街最好看的姑娘。我和姜建国都喜欢她。后来她选了我。”沈父嘴角抽了一下，“可后来家里逼我娶陈家女儿，就是青屿他妈。你妈妈心灰意冷，嫁给姜建国。”

“她没怨过我。可姜建国不这么想。他恨我，恨所有姓沈的。”沈父声音越来越弱，“你妈妈生病以后，他开始计划。找人写了日记，又趁你妈妈住院，把病历换成遗传性精神病的假档案。然后他来找我，说要拿这些东西，换你妈妈留在沈家。”

姜雾后背发凉。

“他为什么要用我妈妈换？”

“因为你妈妈没病。她只是抑郁。要是让人知道她住在精神病院，这辈子就完了。姜建国说，只要我把你赶走，让你跟他，他就把真档案给我，把你妈妈接出来。”沈父说着，忽然剧烈咳嗽，像要把肺咳出来。

姜雾站床边，没上前。

“你答应了？”她问。

“没有。”沈父声音从咳嗽里挤出来，“我本来想报警，想带证据去找你妈妈。可那时候，你妈妈死了。她在医院里自杀，没等到我去。”

姜雾闭眼。

“姜建国把假日记寄到我家。”沈父继续说，“我一看那些诅咒，就知道是假的。可写得太像，连你妈妈笔迹都仿得一模一样。我怕。我怕我不赶你走，他会把东西交给学校，交给整条巷子的人。你还那么小，要是背上‘疯子的女儿’这名声，这辈子就毁了。”

姜雾手在抖。

“所以你就把我赶走了。”她说，“连问都没问过我。”

“我错了。”沈父眼泪掉下来，顺眼角皱纹流进枕巾，“可我当时，真以为是为你好。我没想到，青屿他……”

他停住。

“他什么？”姜雾心跳重了一下。

“他后来知道了。”沈父说，“不知道从哪查到姜建国。他去找了。那年青屿十六岁，一个人，跑了三个城市，找到姜建国，把所有假档案拿了回来。”

“姜建国后来呢？”

“不知道。青屿从没说过。”沈父说，“他回来以后，把家里翻了一遍。把每样和你有关的东西都收起来。然后跟我说，沈建国，你不配做姜雾的父亲，更不配做我的父亲。”

他声音发颤：“从那以后，他再没叫过我一声爸。到死都没有。”

房间里很静。

窗外雨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很密，很急。姜雾胸口堵得厉害。她想恨沈父，恨不起来；想哭，眼睛干得发疼。

“还有一句。”沈父偏过头看她，“青屿当年，不是被我逼着赶你走。是他自己提的。他查到姜建国，也知道了你的身世。他怕你知道真相受不了。他怕你觉得自己是负担。所以他说，别让你回来。”

姜雾身体晃了一下。

“你撒谎。”她说。

“我快死了，还撒什么谎。”沈父苦笑，“青屿那人，从小就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他以为让你走，你能好过点。可他自己，到死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姜雾后退一步，撞在柜子上。水杯晃了晃，差点掉。她扶住柜边，指节发白。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声音碎成沙。

“他说，你知道了会哭。他最怕你哭。可你走了以后，他哭得比谁都多。有次我半夜经过他房间，看见他坐在床上，抱着你那件校服，一个人哭。他以为关了门，没人听见。”

姜雾眼泪掉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地板上，很快积成一小片暗色。她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我对不起你。”沈父声音越来越弱，“也对不起青屿。你们两个孩子，都被我们这些大人毁了。”

监护仪突然急促地响起来。

护士冲进来，许怀舟跟在后面。仪器波形从紊乱变成直线。有人开始做心肺复苏。姜雾被人推到一旁，退到墙角。她看见他们的手在沈父胸口一下一下按，氧气管从他鼻子里脱落，他的脸由灰白变成蜡黄。

她转过身，面朝墙。

十分钟后，抢救无效。

沈父走了。

最后一刻，他脸朝着门口，像在等谁。

姜雾在病房外长椅上坐了一夜。

天快亮时，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窗前。雨停了，天边泛起一点很淡的白。

她忽然想起沈青屿第一封信里那句话：“生日快乐。”

那时候他站在她学校门口，买了草莓蛋糕，没有走过去。

她当时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