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
北纬二十二度的港岛几乎无雪,却被临海的湿冷寒气裹得通透刺骨。
半山宝马山别墅区常年云雾缭绕,冬日晚风更凉,穿过成片常绿乔木,吹得庭院里的冬樱枝桠轻晃,空气里是昂贵冷香与潮湿海风交织的、独属于顶奢圈层的清寂气息。
黑色宾利慕尚匀速驶入左家私宅盘山车道,全车双层隔音玻璃隔绝外界风声,车厢恒温干燥,静谧得只剩细微的气流声。
姜夏允靠着车窗,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玻璃上,眼底落着一层未散的雪夜残影。
她的灵魂置换到这具身体,刚好两个月整。
北欧早已入冬初雪,昼夜漫长,白雪覆满街巷、路灯、低矮木屋,整片世界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也是那段短暂孤寂的雪季,她遇见了朱志鑫。
少年总是穿一件干净的黑色羽绒服,站在落雪的巷口,安静、寡言、眉眼温软。
雪落在他发梢,凝成细碎白霜,他不爱说话,却会默默帮她拎东西、陪她走过漫长雪夜,是她重生归来、背负血海空茫之时,唯一触到的一点温柔余温。
只是北欧十一月的落雪再温柔,也留不住她。
她前世葬身火海,车祸疑点重重、真凶全无头绪,尹家、顶层商圈、隐秘人脉,所有线索全部扎根香港。她必须回来,必须扎进这场鎏金棋局,亲手剥开层层迷雾。
北欧大雪落幕,港岛深冬赴局。
车稳稳停在左家主宅前庭。
新中式独栋豪宅占地极阔,白墙灰瓦衬着深冬冷色,庭院流水静止,兰草耐寒常青,整片宅邸沉敛厚重,没有暴发户的张扬,是老牌政商家族数十年沉淀下来的低调威压。
玄关处,姨妈苏曼棠静立等候。
四十二岁电影演员出身的她,容貌精致得近乎冻龄,鹅蛋轮廓温婉端庄,眼尾微微上挑,自带成熟女人的优雅风情。一头蓬松微卷的黑茶长发披在肩头,身着一身高定米杏色真丝绒长裙,腰线收得极细,衬得身段从容挺拔。
说话时永远柔声细语、礼数周全、谈吐得体,句式委婉体贴。可归根到底自己的出身还是影响了丈夫在家族的发展,连带着自己儿子也不如左航受重视。所以当家族大选困境出现时,她发现机遇 ,随即推荐了姜允夏。
姜允夏的归国不单单是有左家的授意,更有她自己的谋算
苏曼棠此前曾在圈层闲谈里随口提过豪门联姻,当时刚经历生死换魂、心绪不稳的姜夏允眼底瞬间掠过极强的抵触与冷戾,被她精准捕捉。
自此苏曼棠心底便留了分寸。
她太清楚这孩子的处境——父母双亡、孤身漂泊,心性敏感坚硬。若是刚接回国就直白提及交易、联姻、棋子博弈,极容易逼得她情绪失控、不受掌控,打乱自己所有布局。
所以今日相见,她半句利益不谈,半句棋局不提。
只做真心庇护晚辈的姨妈。
“夏允,辛苦了。”
苏曼棠上前,自然接过她随身的极简皮质双肩包,语气温柔缱绻,适配冬日的暖意,“十一月在北欧可冷了,你就该听姨妈的早点回来。”
抬眸看向少女清冷的眉眼,笑意温和、字句稳妥强势:
“这次把你接回港岛,没有别的用意。往后你在这边读书、生活、长大,不用再一个人在外飘零吃苦,就让姨妈好好照顾你。”
温柔的安抚,提前软化所有潜在对立。
姜夏允抬眼望她,眼底情绪清淡无波。
她懂,苏曼棠是在安抚、是铺垫、是锁死她的心态,让她乖乖依附、留在左家视线内、可控可塑。
但眼下的她,确实需要这层庇护。
关于前世车祸、幕后真凶、蓄意谋杀的证据,一无所获。仇人藏在港岛顶层迷雾里,她唯有顺势入局。
姜夏允唇角弯出一抹乖巧温顺的弧度,语气轻软懂事:“好的姨妈,我都听你的。”
顺从、安稳、不执拗、不闹事。
苏曼棠眼底掠过明显的松快,心底大石轻落。
“今晚家里老爷子在,想认认你这个外孙女,简单吃顿家宴,不用紧张。”
依旧是温柔语气,依旧是无可拒绝的安排。
姜夏允颔首:“好。”
二层露天连廊的阴影里,一道少年身影斜斜倚着栏杆。
左家小少爷——左奇函,她的表弟。
少年穿着宽松黑色高定卫衣,身形挺拔清瘦,眉眼带着少年独有的桀骜懒散。他并未下楼迎接,只是居高临下,静静俯视庭院里刚下车的陌生表姐。
距离隔得远,听不清对话,却能清晰看见画面
女人温柔浅笑、步步铺垫,少女温顺安静、低头听话。
他漫不经心地眯了眯眼,心底毫无波澜,只随手揣兜,默默旁观。
穿过连廊庭院,进入主宅宴会厅。
挑高七米的厅堂宽敞肃穆,水墨大理石地面光润清亮,墙面悬挂山水古画,暖黄吊灯铺洒出温和却庄重的光线。
长桌两侧坐着数位气质沉稳的左家长辈,衣着得体、谈吐矜贵,一举一动都是老牌豪门的规矩仪态。
主位端坐左家最高掌权人——左崇华。
年过七旬的老者发丝花白,脊背依旧挺直,精神矍铄、目光深邃锐利,一双阅尽圈层浮沉的眼睛,看人精准毒辣。哪怕安静端坐不言不语,周身沉淀的权柄气场,也压得满室氛围规整肃穆。
老者身侧,左航安静落座。
作为左家备受器重的嫡长孙,少年身着高定居家私服,身形高挑冷挺,眉眼清冽疏离,周身气质寡淡,自带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他指尖轻搭杯沿,垂眸沉默,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早已淡淡扫向门口的姜夏允。
苏曼棠带她上前,柔声介绍,“这是夏允,刚从国外回来。”
女孩礼数周全,微微躬身,姿态温顺得体:“爷爷好,各位长辈好。”
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没有孤女寄人篱下的局促怯懦。
左崇华微微点头,声线低沉厚重,带着长辈的威仪:“回来就好。”
家宴正式开席。
佣人无声布菜,全程井然有序,豪门家宴无多余喧哗,只剩长辈偶尔闲谈的轻缓语声。席间大半时间都在聊学业、气候、海外生活,温和家常,刻意避开所有敏感博弈。
待宴席过半,气氛彻底松弛,左崇华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委婉试探,不露半分逼迫痕迹:
“夏允如今正式归港,入读汉基国际…”
他话锋轻转,淡淡落点:
“在学校多多社交总归是好的。你们年轻人嘛怎么都能玩到一起……”
半句不提联姻,实则是顶级掌权人的试探。
试探她的野心、试探她的服从度、试探她是否可控、能否成为一枚合格的联姻棋子。
一旁的苏曼棠指尖微敛,心底瞬间悬起一丝紧张。
她最怕少女年轻气盛、抵触交易、当场翻脸。
全场目光悄然聚焦在姜夏允身上。
姜夏允长睫轻垂,眼底所有寒凉、算计、恨意尽数敛去,只剩温顺软糯的模样,应答滴水不漏:
“嗯,听说汉基国际的活动特别丰富,我很期待在那里交到新朋友。”
不争、不抢、不怨、不抗。
完美的晚辈姿态,完美的棋子心性。
左崇华放下戒心,眼底浮出满意笑意。
一旁的苏曼棠长长松出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看来她的提前安抚、温柔铺垫全部奏效,姜夏允情绪稳定、极度可控,完全能纳入棋局。
全程沉默的左航抬眸,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深意。
温顺是表象,隐忍是内核。
这个从北欧归来的少女,藏得太深。
而一旁的表弟,烦躁感更甚。
装得乖巧听话,任人拿捏,看不出半点风骨。
所谓出国留学、所谓海外独居,到头来也不过是个被长辈三言两语稳住、随便摆布的普通女孩。
心底忍不住暗自调侃:出国留学又怎样,还不是照样听话,照样任人安排前路。
家宴落幕,长辈散去。
回到自家别院,他本以为今晚可以清闲休息,却被母亲深夜叫到书房叮嘱。
苏曼棠语气温和:“夏允刚回国,不熟港岛路况和校园圈层,你明天起,每天和你表姐一起坐车上下学,带着她适应环境。”
少年瞬间蹙眉,满心不耐。
他最烦这种长辈强行安排的捆绑、这种毫无意义的“照顾任务”。
“没必要,她自己能应付。”他语气冷淡拒。
“听话。”
苏曼棠语气笃定,“她孤身一人在港,我们本就该多照料,你陪她同行,也算给足左家体面。”
又是体面、又是规矩、又是人情捆绑。
几番拉扯,他终究拗不过长辈安排,只能烦躁点头应下。
“知道了。”
走出书房,走廊灯光清冷。
他垂着眼,心底对这个印象不深的便宜表姐,只剩浅薄的评价:太乖、太好拿捏,看着就蠢得老实。
但与此同时,心底又莫名生出一点淡淡的看戏兴致。
温顺软糯、毫无锋芒、任人摆布的表姐,突然空降圈层扎堆的汉基国际,身处无数博弈、流言、联姻押宝的中心。
往后的日子,应该会很有趣。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所有人稳稳掌控、乖巧听话的姜夏允,能不能在遍地权贵子弟的校园里站稳脚跟。
心底轻轻嗤笑一声
与此同时。
姜夏允这边。
苏曼棠亲自送她回独立独栋别墅休息,沿路温柔叮嘱,句句体贴、句句束缚:“好好休息,明天开学顺利入班。”
“好的姨妈。”姜夏允温顺应声。
别墅内恒温如春,落地窗外是港岛深冬的清冷夜色,半山雾色沉沉,维港灯火璀璨却疏离冰冷。
姜夏允站在窗前,脑海再次闪回北欧十一月的落雪。
雪巷、路灯、白霜、沉默温柔的朱志鑫。
那是她重生两个月里,唯一脱离算计、交易、棋局的干净时光。
可雪景再温柔,也抵不过前世火海血海。
港岛深冬寒夜,棋局正式落地。
她无路可退,只能执棋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