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胆小娇气,偏入他眼
蜀国都城彻底归顺大齐的那日,天色阴沉,秋风萧瑟。
满城的桂香还未散尽,却再也无半分昔日温婉安逸,只剩下战败后的沉寂与压抑。沿街门户紧闭,往日繁华喧嚣的长街,如今只余下整齐沉稳的马蹄声,一下下踏碎蜀地最后的底气。
杜宜真跟在一众女眷身后,垂着眉眼,缓步跟随禁军前行。
她一身素白衣裙,不施粉黛,青丝简单挽起,仅用一支白玉簪固定。明明是一众俘虏之中最不起眼的素净装扮,可肌肤莹润,眉眼柔软,微微低垂的眼睫轻颤不停,像一只误入寒秋、无处藏身的小白兽,怯生生的模样格外惹眼。
周遭皆是低低的啜泣与压抑的叹息,高官家眷个个惶恐不安,有人忍不住偷偷抹泪,有人浑身紧绷、瑟瑟发抖。唯独杜宜真,哭得安静,怕惹祸端,连落泪都不敢出声,只任由细碎的湿意浸红眼尾。
方才街头那匆匆一瞥,大齐太子赵玹一身玄甲、气势凛冽的模样,早已深深刻进她心底。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眼底是久经杀伐的冷寂,周身是生人勿近的肃杀。这样冷漠铁血的上位者,定然最厌女子啼哭软弱。
她不敢哭、不敢闹、不敢有半分逾矩,只能死死攥着袖口,压抑住心底所有的恐惧与慌乱,乖乖随队伍前行。
一行人被安置在城南雅致的别院,院落清净,亭台完好,虽比不上相府精致华贵,却也算安稳体面。禁军守在院外,不苛待、不纵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入院安顿之后,各家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前路吉凶,人心惶惶,人人都不知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何种命运。
青禾紧紧跟在杜宜真身侧,小声惴惴道:“小姐,听说大齐太子素来不近女色,最是冷漠寡情,朝中无数贵女倾心,他都视而不见。我们这般蜀国旧人,怕是更难入眼……往后日子,可怎么办啊?”
杜宜真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望着院中飘零的落叶,轻声轻叹。
“安分守己,便是最好的出路。”
她自幼被父兄娇养长大,性子温顺娇气,不通权谋世故,更无半分害人之心。国破家亡已成定局,她如今一无所有,唯一能做的,便是谨言慎行,安稳度日,不惹是非,保全自身。
只是心底深处,依旧藏着难以克制的惶恐。
世人皆传,赵玹杀伐果断、铁面无私,处置战俘从无手软,对待敌国之人更是从未有过半分宽容温柔。
傍晚时分,院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内侍恭敬的通传声缓缓响起:“太子殿下巡院,诸位女眷即刻规整仪态,原地候见。”
短短一句话,瞬间让满院寂静。
原本窃窃私语的众人瞬间噤声,纷纷起身垂首,大气不敢出,紧绷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杜宜真心头猛地一紧,指尖瞬间攥紧裙摆,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不多时,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缓步走入院中。
赵玹换下了白日征战的玄色铠甲,身着墨色锦袍,腰束玉带,墨发高束,眉眼深邃冷冽,面容俊美却毫无温度。夕阳余晖落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矜贵,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仪,让周遭空气都变得凝滞冰冷。
他步履从容,目光淡淡扫过院中垂首站立的一众女眷。
视线清冷无波,淡漠疏离,仿佛眼前一众身姿窈窕、容貌各异的女子,不过是寻常草木,入不了他半分心绪。
众人皆垂着头,不敢抬头对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满心敬畏与惶恐。
唯独杜宜真,心神太过慌乱,下意识微微抬眼,余光仓促掠过他冷峻的侧脸。
恰好一瞬,四目相触。
赵玹漆黑深邃的眼眸直直落向她,目光锐利沉静,带着审视与淡漠,不带半分温度。
杜宜真心头巨震,吓得立刻低头,脖颈微微蜷缩,长长的眼睫慌乱颤动,眼尾残留的微红愈发明显,像被吓到极致,偏偏强撑着镇定,不敢失态。
明明院中众人皆是惶恐不安,可唯独她,胆小又娇气,慌张得直白纯粹,半点伪装都无。
哭过的眼眸湿漉漉的,面容白皙娇软,素衣清颜,干净得不染尘埃,与这满院刻意恭谨、刻意伪装平静的女眷截然不同。
赵玹目光微顿,在她身上短暂停留片刻。
他见过太多刻意攀附、故作柔弱、百般逢迎的女子,宫廷贵女、世家闺秀,各有风姿,各有算计,唯独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怯懦、一眼见底的模样。
胆小、娇气、柔软,偏偏又守着分寸,安分守己。
身旁贴身侍卫察觉太子目光停顿,低声试探:“殿下,可是有不妥?”
赵玹收回视线,神色依旧冷淡,听不出情绪,只淡淡开口:“安分安居,禁止私相授受,不得擅自出院。好生安置,无需苛待。”
话音低沉清冷,没有针对任何人,却让满院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原来这位传闻中冷酷无情的太子,并非嗜血暴虐之人。
巡院片刻,赵玹并未多做停留,转身便带着众人离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满院紧绷的气氛才缓缓松弛下来,众人纷纷暗自喘息,后怕不已。
青禾扶住杜宜真的胳膊,小声道:“小姐,方才太吓人了……方才殿下是不是看了你好几眼?”
杜宜真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指尖,心口依旧微微发颤,轻声摇头:“不过是例行审视罢了。”
她从未妄想攀附权贵,更不敢奢求太子垂怜。
乱世浮萍,身不由己,她只求往后岁岁平安,安稳度日。
可她不知,方才那一眼怯生生的慌乱、那副干净柔软的模样,早已悄悄落在了高冷太子心底。
旁人皆畏他、惧他、敬他、避他,唯独这个蜀国娇软贵女,胆小又纯粹,偏偏成了悄然闯入他冰冷世界的、第一个例外。
高冷寡情的东宫太子,自此,悄悄多了一个藏在心底的、独一无二的小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