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永安二十七年,秋。
一场连绵的冷雨,浇透了整座紫禁城的朱墙琉璃。
我叫阿晚,入宫不过三日,是最末等的洒扫宫女,无依无靠,相貌平平,在偌大深宫,如一粒无人在意的尘埃。
今日轮到我值夜,清扫御花园的沁芳亭。雨势滂沱,秋风卷着冷雨扑在身上,单薄的粗布宫衣根本挡不住寒意,我冻得浑身发抖,指尖冻得发紫,只能攥着扫帚,一点点清扫满地被风雨打落的残叶。
深宫规矩森严,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我自小听话怯懦,入宫前嬷嬷千叮万嘱,在宫里少看、少听、少说、少动,安稳熬到出宫,便是万幸。
我只求平安度日,从不敢妄想半分不属于自己东西。
可命运,偏在这个雨夜,让我撞进了帝王的眼底。
夜色深沉,雨帘朦胧,我低头俯身,忙着捡拾被风雨吹落的枯枝,脚步仓促,没注意身后缓缓走来的人影。
转身的一瞬,我直直撞进一片温润清冷的怀抱。
木质龙涎香裹挟着清冽的凉意,扑面而来。
我浑身一僵,手里的扫帚哐当落地,在寂静雨夜里格外刺耳。
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深宫之中,擅撞圣驾,乃是死罪。
我甚至不敢抬头,膝盖一软,直直跪在冰冷积水的青石板上,冰凉的雨水瞬间浸透衣衫,刺骨的冷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奴、奴婢罪该万死!冲撞陛下,求陛下恕罪!”
我声音颤抖,牙齿打颤,吓得浑身发抖,死死埋着头,不敢窥探天颜半分。
传闻当今圣上张云雷,年少登基,性情清冷寡淡,心思深沉,杀伐果决。朝堂之上从无半分情面,深宫之中更是肃穆严苛,稍有不慎,便是杖毙流放。
我初入宫,懵懂无知,今日莽撞冲撞,怕是活不过今夜了。
雨水顺着我的发梢滴落,混着心底的惶恐,几乎要将我淹没。死寂的氛围笼罩周身,我静静等着降罪的圣旨,等着自己草草了结短暂一生。
可预想中的斥责与责罚,迟迟未到。
头顶传来一道清润低沉的嗓音,温柔得不像帝王,褪去了朝堂的凛冽,带着一丝雨夜的慵懒温和。
“无妨。”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轻落在雨夜里,落在我慌乱的心上。
我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微微抬眸,透过朦胧雨雾,悄悄抬眼望去。
夜色烟雨,宫灯微光摇曳。
立在我身前的少年帝王,一身玄色常服,墨发被微雨濡湿几缕,贴在光洁饱满的额前。眉眼清隽如画,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一双眸子清冷温柔,没有半分暴怒与戾气。
他生得极好,是这深宫万里,最温润矜贵的模样。可周身自带的帝王疏离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狼狈跪在积水之中的我身上,眼底没有厌恶,没有冰冷,只有淡淡的平和。
“雨夜路滑,非你之过,起来吧。”
他微微俯身,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轻轻伸到我面前。
那是执掌万里江山、生杀予夺的帝王之手,此刻,却温柔地要扶一个最卑微的小宫女起身。
我彻底僵在原地,不敢动,不敢触碰,心脏砰砰狂跳,惶恐又茫然。
入宫三日,我见惯了宫里的欺凌冷漠,宫女太监尊卑分明,动辄打骂,从未有人,这般温柔待我。
更何况,是九五之尊,是大靖的天子。
张云雷见我不动,也不催促,指尖微抬,轻轻拂去我肩头沾染的湿落叶,动作轻柔至极。
“怕朕?”
他轻声问,嗓音温柔缱绻,吹散了雨夜大半寒意。
我慌忙低头,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奴婢不敢。”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清浅悦耳,落在雨夜里,温柔动人。
“起来,地上凉。”
我这才颤巍巍抬手,小心翼翼搭上他的指尖。
微凉的触感相触的一瞬,我浑身一颤,立刻收回力道,借着他轻轻的力道,狼狈起身。
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站在尊贵清冷的帝王面前,手足无措,卑微到尘埃里。
他看着我慌乱局促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
我垂着眸,不敢看他:“回陛下,奴婢阿晚。”
“阿晚。”
他低声重复一遍我的名字,语调轻柔,格外好听。
“好好当差,莫要慌张,朕,不罚你。”
话音落,他收回目光,转身踏着雨夜积水,缓步离去。
玄色衣角拂过青石,带起细碎水花,背影清孤挺拔,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宫尽头。
我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冷风刺骨,可心口那一处,却悄悄燃起一簇微弱的暖意。
那夜的雨很冷。
可大靖帝王张云雷,给了我入宫以来,第一份温柔与宽容。
那时的我尚且不知。
这场雨夜初逢,是我此生最极致温柔的开端,亦是我余生万劫不复的根源。
温柔是他,偏爱是他。
后来的寒凉、辜负、诛心、绝望、终身悔恨,也皆是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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