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官道的消息传到了青山村。
县里派了差役来丈量地界,说官道要从村北过,占几户人家的田。林家北坡那三亩水田在征用范围内,差役拿着册子来登记,说按亩给补偿银子,一亩三两。
三亩,九两。搁几年前,林家一年也攒不下九两。现在赵翠兰听了,只是点点头,问差役:“银子什么时候下来?”
“秋后。朝廷的银子,走程序慢。”
“行。到时候你来量地。”
差役走后,林大河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烟。那三亩水田是他爹留下来的,种了几十年,虽说现在家里主要靠药材和作坊,但那几亩田到底是他半辈子的心血。林晚走过去,挨着他蹲下。
“爹,舍不得?”
林大河吐了口烟:“有点。你爷爷开出来的田,传到我手上,现在没了。”
“官道修好了,从村北过,以后去镇上不用绕那五里山路了。驮货的牛车能直接到家门口。作坊的药材往外运,省一半工夫。”
林大河听了,把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行。舍就舍了。”
补偿银子秋天到的。九两,赵翠兰收进炕洞,转头跟林晚商量:“坡顶那几亩荒地,村正说可以便宜卖给咱。你要不要?”
“要。”
坡顶那片地比后山更偏,土层薄,石头多,村里没人要。但林晚早就看中了——坡顶向阳,风大,排水好,正适合种防风。防风耐旱耐贫,根扎得深,坡顶那点薄土够它长了。
五亩荒地,村正给了个便宜价,二两银子。赵翠兰付了钱,地契拿回来,林大河又蹲在地头抽了半锅烟。这回他是笑的:“石头地,你也能种出花来?”
“种防风。沈先生说的。”
开春后,林晚带着刘叔和陈伯把坡顶翻了。石头捡出来垒成田埂,薄土深翻了一尺,底下掺了腐熟的鸡粪和草木灰。灵泉水她没直接浇,先把种子用极淡的灵泉水浸了一夜,捞出来拌了草木灰,直接撒在垄沟里。防风出苗慢,半个月才冒出针尖大的小芽,细细弱弱的。但一旦出了苗,就一天比一天壮。
五月,官道动工了。
从村北过,推土机把路基压得平平整整,碎石一层一层铺上去。村里闲着的劳力都去帮工,一天二十文工钱。刘叔的儿子、陈伯的孙子都去了,孙二嫂的男人也去了——他腿虽然有点跛,但推车、搬石头还能干。林家作坊出了两个人去帮县里管账,林冬隔三差五从县城回来一趟,盯着账目。
官道修了三个月。八月里,第一辆牛车从新路上碾过去的时候,全村人都站在路边看。林大河也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条又平又宽的碎石路从村北伸出去,一直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家走,路过坡顶的时候,看见林晚正在防风地里拔草。
“晚晚。”
“嗯?”
“路修好了。以后你运药材方便了。”
林晚直起腰,看了看那条路。阳光下,新铺的碎石泛着白,路两边栽的柳树才一人高,嫩枝在风里轻轻晃。她笑了笑:“爹,明年咱家买头驴。拉磨、驮货,都使得上。”
“行。买驴。”
入秋后,坡顶的防风出了苗。五亩地,出了七成。沈墨山拄着拐棍上来看了一趟,蹲在地里扒拉了半天,说:“苗不错。明年秋天就能起。防风这东西,根扎得越深越好,你坡顶这地正对。”
林晚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细细的防风苗在薄土里顽强地往上长。叶子羽状分裂,绿中带灰,匍匐在地面上,不显眼,但根已经在土里悄悄往下扎了。坡顶风大,吹得叶子哗哗响,但苗不动,根扎得稳。
“沈先生,”她忽然说,“您那本《农政药植辑要》里写的那些东西,我全试过了。有成的,有败的。成的是地养得好,败的是我太急。”
沈墨山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把您那本书跟我的经验合起来,重新写一本。写一本给村里人看的。不用文绉绉的话,就写怎么养地、怎么育苗、怎么防虫、怎么加工。让谁都能看懂。”
沈墨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他笑得眼睛眯起来,胡子一抖一抖的。
“好。”他说,“我帮你写。”
那天晚上,林晚在油灯下铺开纸。沈墨山坐在对面,翻着他那本厚厚的书稿,挑出适合本地水土的章节,一条一条念给她听。林晚用林冬给她的那支“耕读传家”笔,一字一字记下来。
赵翠兰端了两碗汤进来,搁在桌上,没说话就出去了。灶房里,林大河在给鸡剁菜叶子,笃笃笃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院子里,赵穗在追一只萤火虫,林春跟在后面喊她慢点跑。远处,官道上有牛车经过的声音,车轮碾着碎石,咕噜咕噜的。
林晚写满了一页纸,吹了吹墨。沈墨山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接着写。明天讲白术。”
她翻过一页,蘸墨,继续。
窗外,后山的菇棚里香菇正往外冒,坡顶的防风在月光下悄悄扎根,官道上的碎石被夜露打湿,泛着微微的光。官道尽头,县城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
不急。慢慢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