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

林晚想了三天，给了吴掌柜回话。

“合伙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吴掌柜坐在林家院子里，端着赵翠兰泡的粗茶，笑眯眯地看着她：“说。”

“第一，加工的法子我来定，您不能插手。第二，本钱您出，但账目我管，每一笔进出都记清楚，年底对账。第三，村里的药材，不管谁家种的，只要品相过关，您都得按市价收，不能压价。”

吴掌柜捋着胡子，一条一条听完，忽然笑了：“林晚丫头，你今年十二岁？”

“十二。”

“十二岁的丫头，跟我谈买卖，条条都在理上。”他放下茶碗，“行，都依你。”

五月中，作坊在后山脚下盖了起来。

说是作坊，其实就是两间土坯房，一间烘房，一间切药间，外加一个晾晒棚。林大河帮着夯墙，赵满囤从镇上赶来做的门窗。林晚自己画的图样——烘房要能控温，切药间要通风，晾晒棚要能收能放，下雨天不耽误事。

吴掌柜出了三两银子本钱，买了烘炉、药刀、竹筛、麻袋。余下的钱林晚没乱花，雇了刘叔和陈伯来帮工，一天给十五文工钱。两人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天不亮就来，天黑透了才走。

第一批加工的，是去年剩下的党参和今年新收的黄芪。

林晚把鲜货分成三档：粗壮的切片烘干，做上等货；中等的整根烘干，做统货；细小的切段，做下等货。切片讲究刀工，她手小力薄，切不动，就让刘叔切。刘叔一开始切得厚薄不匀，林晚手把手教了三遍，又让他练了两天，总算像样了。

烘干是关键技术。火候大了，药材焦脆，药性流失；火候小了，烘干不透，容易发霉。林晚把《灵泉植要》里关于烘干那几页翻来覆去地看，又结合前世在实验室烘干样本的经验，定了一套规矩：头两个时辰文火慢烘，中间翻一次；第三个时辰中火，再翻一次；最后文火收干，手捏不碎但掰开无湿心就算成。

第一批货出来的时候，吴掌柜亲自来验。

他抓起一把党参片，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掰了一片嚼了嚼。半晌，放下手里的货，看着林晚。

“比我铺子里卖的上等货还好。”

林晚松了口气。

“这批货，我按上等价收。党参片一百文一斤，黄芪片八十文。”吴掌柜拨了拨算盘，“你这第一批出了三十斤党参片、二十斤黄芪片，一共四千六百文。”

二两多银子。林晚心里算了算，刨去本钱和工钱，净赚一两多。作坊才开张半个月。

“下个月能出多少？”

“下个月量更大。刘叔和陈伯的地也出了货，我一块收。”

吴掌柜点头，又看了看后山那片地：“你这些地，真够神的。我种了几十年药，没见过党参长这么好的。”

“地养得好。”林晚面不改色。

吴掌柜没再追问，揣着货走了。

作坊开工之后，林晚更忙了。白天在后山盯着采挖、分拣、切片、烘干，晚上在油灯下记账、定第二天的活计。赵翠兰心疼她，每天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鸡蛋羹、红枣汤、香菇炖鸡，轮着来。林冬从府城写信回来，信里夹了二两银子，说是书院先生帮他找的抄书活计挣的，让家里别省着花。

林晚把那二两银子收进炕洞，没动。二哥的银子，留着给他自己买书。

六月中，孙二嫂家的药材也出了。她种了半亩党参，起了一百多斤鲜货。按林晚教的法子晒了，又送到作坊加工。吴掌柜照收，品相好的给上等价，一般的给统货价。孙二嫂拿到钱的那天，站在作坊门口数了半天铜板，眼圈红了。

“晚晚，嫂子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她攥着钱，声音有点哽，“往后有用得着嫂子的地方，你言语一声就行。”

林晚点点头，没多说。她忙着呢。

七月初，后山的桃熟了。这回比去年多，三棵老树加上新扩的几棵，摘了满满十几筐。赵翠兰去镇上卖了一趟，回来乐得合不拢嘴：“十五文一斤，一上午就卖光了。还有人问明天有没有。”

“有。明天我再摘一批。”

桃卖完了李又熟，李卖完了杏接上。后山那片果园，从六月一直摘到八月。赵翠兰跑镇上跑得勤，跟集市上几个老主顾都熟了，有人专门等着买“青山村林家的果子”。赵翠兰添了个布包，专门装钱，每天回来把铜板往桌上一倒，林晚帮她数，数完装进陶罐。

八月末，林冬从府城回来过中秋。

他瘦了，但精神很好。一进门就掏出一卷文章，说是书院的月课，先生批了“优”，贴在书院墙上供人传阅。赵翠兰不识字，但拿着那卷纸翻来覆去地看，笑得合不拢嘴。林大河蹲在旁边，烟锅子点了半天没点着，光顾着看儿子的字。

晚饭很丰盛。赵翠兰把攒的鸡蛋全炒了，又炖了一只鸡，香菇是后山菇棚里新出的。林晚还从镇上买了一斤月饼，切开一人两块。

吃到一半，林冬忽然放下筷子，正色道：“爹，娘，先生跟我说，明年秋天让我去省城参加乡试。要是中了，就是举人。”

桌上安静了一瞬。

“去。”赵翠兰说，“银子家里有。”

“我算过了，省城路远，加上食宿和报名，得二十两。”

二十两。搁两年前，这是林家三年的收入。但现在赵翠兰只是点了点头：“娘给你攒。”

林冬看了看林晚。林晚正低头啃月饼，察觉他的目光，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块月饼，含含糊糊地说：“放心。到明年秋天，二十两不算什么。”

林冬笑了，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就你口气大。”

“实话。”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赏月。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后山顶上。林大河泡了一壶粗茶，赵翠兰纳着鞋底，林冬在灯下翻书，林晚靠在赵翠兰肩膀上，半闭着眼。

院墙外，传来刘叔和陈伯的说笑声，他们刚收了工，正往家走。远处，村东头有几户人家也亮着灯，隐约传来织布声和孩童的哭闹声。那些跟着种药材的人家，今年都添了进项，日子松快了不少。

林晚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月亮。她想起刚穿越来那天，躺在那张土炕上，饿得胃疼，头顶是漏风的茅草顶。两年过去了。茅草屋变成了瓦房，菜地扩成了作坊，二哥中了秀才，大姐当了管事。家里有余粮，炕洞有余钱，后山有果园，村里有跟着种药材的乡邻。

她闭上眼，进了空间。

灵泉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水，黑土地油亮亮的，竹屋门虚掩着。那本《灵泉植要》还搁在桌上，她没再翻。该学的都学了，剩下的，靠自己琢磨。

她伸手掬了一捧灵泉水，泼在竹屋门口的那块石头上。水渗进石缝里，过了片刻，石缝里钻出一小簇青苔，翠绿翠绿的，在幽暗的空间里泛着微光。

不急。路还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