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春的婚事定在秋后。
其实去年就定了,柳河村赵家的二儿子赵满囤,跟林春同岁,是个木匠,手艺不错,人也老实。两家换了庚帖,过了小定,就等着秋后过门。赵家催了两回,说想早点娶,赵翠兰没松口,说嫁妆还没备齐。
如今嫁妆备齐了。
赵翠兰把攒了一年的银子拿出来,给林春打了一对银镯子,扯了两身细布衣裳,又添了一床新棉被。林春自己绣的嫁衣也完工了,大红底子,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用的全是林晚泡过灵泉的绣线,颜色鲜亮得跟画上去似的。沈婶子看了都说,这绣工放在县城也拿得出手。
“嫁妆够了,不能再添了。”赵翠兰坐在炕上,把东西一样一样清点给林春看,“去了婆家,腰杆挺直了,别叫人看轻。”
林春坐在旁边,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眼圈却红了。她攥着赵翠兰的手,半天没松开。
日子定在九月初八。林家忙着发请帖、备酒席、借桌椅板凳,院里院外热闹了好些天。林晚跟着忙前忙后,洗菜、烧水、借碗,脚不沾地。林冬请了两天假从镇上回来,帮着写请帖——他现在是童生了,字写得好,村里人都来求他写对联。
九月初八那天,天晴得透亮。
赵满囤穿着一身新衣裳,带着迎亲的队伍来了。吹唢呐的、抬花轿的、挑彩礼的,热热闹闹一长串。林春在屋里坐着,穿大红嫁衣,戴银镯子,脸上扑了薄薄的粉,比平日好看十倍。赵翠兰一边给她梳头一边掉眼泪,嘴里念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大姐今天特别好看,好看得有点不真实。她凑过去,把一样东西塞进林春手里。是一个小布包,里面裹着一把干香菇、一小包党参片、还有一截桃树枝。
“香菇炖汤,党参泡水,桃枝放床头。”她低声说,“图个吉利。”
林春低头看了看,笑了,捏了捏她的手:“就你花样多。”
花轿抬出门的时候,林春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赵翠兰扶着门框抹泪,看见林大河蹲在门槛上假装抽烟,看见林冬站在人群里冲她挥手,看见林晚站在院子当中,冲她笑着点头。
她放下轿帘,捂住嘴,眼泪唰地下来了。
热闹了一天,傍晚散了席,院子里空落落的。赵翠兰坐在灶房门槛上发呆,林大河在院子里收拾碗筷,林冬回屋看书了。林晚走过去,挨着赵翠兰坐下。
“娘,大姐嫁得近,常回来的。”
“嗯。”赵翠兰擦了擦眼角,“我就是……心里空了一块。”
林晚靠在她肩膀上,没说话。灶房里飘出剩菜的香味,院子里的红纸屑被风吹着打旋。远处,柳河村的方向隐约传来鞭炮声。
过了一会儿,赵翠兰忽然说:“晚晚,你大姐嫁了,你二哥迟早也要娶媳妇。你呢?”
林晚一愣:“我?我还小呢。”
“十岁了,不小了。过两年就该说亲了。”赵翠兰低头看她,“你跟娘说,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鸡咕咕叫着挤进鸡棚,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橘红。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娘,我不想嫁人。”
赵翠兰没说话。
“我想留在家里,种地。后山那块地刚起步,明年要扩。菜地也要接着养。二哥以后考秀才、考举人,家里得有人撑着。我走了,这些活谁干?”
赵翠兰低头看着她。小女儿的侧脸被夕阳照着,瘦瘦的,但眼睛亮得很。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自然。
“你不嫁人,村里人要说闲话的。”
“让他们说。”林晚把头靠在赵翠兰胳膊上,“我过我的日子。”
赵翠兰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晚晚还躺在炕上发烧,瘦得跟小猫似的。一年过去,这个家从揭不开锅到盖了新房——前两个月林大河找人打了土坯,把两间茅草屋翻成了三间瓦房。晚晚没说过一句“我能让家里过好”,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落在了实处。
“行。”赵翠兰忽然说。
林晚抬头看她。
“你不嫁就不嫁。爹娘养你。”赵翠兰拍了拍她的手,站起来,“走,帮娘把剩菜收了。明天你大姐回门,还得再摆一桌。”
林晚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钻进灶房。赵翠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不嫁就不嫁吧。这闺女,比十个儿子都强。
林春回门那天,带回来一个消息。
“沈婶子在县城开了分号,问我能不能去帮忙带绣娘。”林春一边帮赵翠兰择菜一边说,“一个月给三百文,管吃管住。我寻思着,满囤在家做木工,我要是去县城,一个月能多攒不少。”
赵翠兰皱眉:“你刚过门,就往县城跑?”
“娘,满囤同意的。他也在县城接活干呢。”林春放下手里的菜,“我就是跟您说一声,过了十月就去。去半年,过了年回来。”
赵翠兰还想说什么,林晚在旁边插嘴:“娘,让大姐去。县城机会多,大姐绣工好,去了能长见识。”
林春冲林晚挤了挤眼。赵翠兰看看大女儿,又看看小女儿,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拿主意。”
林春走的那天,林晚塞给她一个布袋,里面是晒干的香菇和一小包党参片。“到了县城,该吃吃该喝喝,别舍不得。”
林春把布袋揣好,揉了揉她的脑袋:“小管家婆。”然后转身走了。
林晚站在村口,看着大姐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秋风吹过来,带着稻谷的香气。稻田里,金黄的稻穗弯着腰,再过几天就能开镰了。后山那块地,党参和黄芪长势正旺,果树也蹿高了一截。
她转身回家,路过菜地的时候蹲下看了看。白菜苗刚移栽下去,叶子嫩生生的。她伸手摸了摸叶片,心里盘算着——今年冬天,再搭两个菇棚。明年开春,把后山剩下的空地全翻出来。林冬明年考秀才,束脩和盘缠要提前攒。
一步一步来。1
内容很有意思,看得很投入,还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