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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就是妻子

爱是朝朝暮暮

段嘉许把第五版方案发过去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三秒,最后还是没忍住,在邮件正文里多加了一句:“桑总,这版是按您上周五的意见改的。”

发送。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心里默念:桑延,你这次要是再毙,我就……

微信响了。

桑延:“收到。方案不错,但TVC脚本那里,品牌调性还是不够清晰。明天上午十点,会议室过一下?”

段嘉许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旁边工位的同事探头问:“段哥,又被毙了?”

“没有。”段嘉许面无表情,“过了。”

“那你脸怎么绿了?”

“昨晚没睡好。”

他确实没睡好。昨晚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把桑延上周五提的十二条意见逐条对标,连标点符号都抠了一遍。结果桑延一句“不错但”,又给他打回来了。

段嘉许在广告圈混了八年,跪过的甲方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能面不改色地听客户说“logo再大一点”“颜色能不能再喜庆一点”“我觉得还是第一版好”,然后微笑着说“好的我们调整一下”。但桑延不一样。桑延每次提意见都精准得让他无从反驳——不是“再大一点”,而是“主视觉的视觉动线从左上到右下,但品牌标在左下角,用户眼球轨迹是反的,改一下”。

这种甲方最难搞。因为你没法在心里骂他傻逼。

第二天上午十点,段嘉许准时出现在会议室。桑延已经在了,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开着方案,一台开着数据后台。

“坐。”桑延头也没抬,“你第三页那个脚本,主角从地铁出来到便利店买水,这个场景太平了。品牌植入感太强,用户会跳过。”

段嘉许拉开椅子坐下:“那桑总的意思是?”

“改成从便利店出来,天在下雨,主角忘了带伞,站在门口犹豫。然后镜头切到便利店的伞架,品牌露出。”桑延终于抬头看他,“不用买水,买伞。用户对‘忘带伞’有共情,对‘买水’没有。”

段嘉许沉默了两秒。

他没法说这个改法不好。因为桑延说得对。他只是不明白——桑延一个甲方市场部负责人,海归背景,说话夹英文,每天斡旋在总部和供应商之间,为什么对一条TVC脚本的细节抠得比他还狠。

“行。”段嘉许点头,“我改。”

“还有。”桑延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你上次给我的KOL名单,第三个和第五个,粉丝画像重叠度太高。换掉一个。”

“那是你上次说‘保留’的。”

“我上次说保留,是因为还没看数据。”桑延语气淡淡的,“现在看了,换。”

段嘉许攥了攥手里的笔。他想起上周五,桑延在电话里说“这两个先留着,我觉得有潜力”。他花了三天时间说服那两个KOL降价,结果桑延一句“换”。

“桑总。”段嘉许尽量让声音平稳,“这两个KOL我已经谈好价格了,现在换,时间来不及。”

“那是你的问题。”桑延合上电脑,“周五之前给我新名单。散会。”

段嘉许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桑延一眼。

桑延正在看手机,侧脸线条很硬,下颌绷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段嘉许想骂人。但他只是说:“好的桑总,周五之前。”

下午四点,段嘉许在洗手间抽烟。公司禁烟,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站在最里面那间隔间,开着排风扇,一边抽一边对着墙上的瓷砖骂:“桑延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你一个甲方天天盯着乙方脚本看,你拿几份工资啊……”

骂到一半,隔壁隔间传来冲水声。

段嘉许僵住。

门开了,脚步声走到洗手台。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洗手液的按压声。段嘉许捏着烟,一动不敢动。

“段嘉许。”桑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很平静,“烟灭了。公司禁烟。”

段嘉许闭了闭眼。

他推开门,把烟头按灭在洗手台上的纸巾里,扔进垃圾桶。桑延站在镜子前,正在用纸巾擦手,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方案改好了?”桑延问。

“在改。”

“嗯。”桑延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你刚才骂我的时候,声音太大了。隔壁是女厕。”

段嘉许:“…………”

那天晚上,段嘉许加班到十一点。整个公司只剩他一个人,灯只开了他工位上方那一盏。他对着屏幕上的KOL名单,一个个点进数据后台看粉丝画像,看得眼睛发酸。

胃叫了一声。他才想起来,晚饭没吃。

他去茶水间翻了一圈,只找到一包不知道谁放的红烧牛肉面。烧了水,泡上,等了五分钟,掀开盖子。

香气扑鼻。

“还有吗?”

段嘉许差点把泡面扣地上。他转头,看见桑延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拎着电脑包,衬衫有点皱,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你吓死我了。”段嘉许说。

“加班。”桑延走进来,看了眼他手里的泡面,“就一包?”

“就一包。”

桑延没说话,转身去翻柜子。他翻了两分钟,居然翻出半包挂面和一个小锅。段嘉许看着他把面下锅,打了两个鸡蛋进去——鸡蛋是从桑延自己包里拿出来的。

“你包里为什么会有鸡蛋?”段嘉许问。

“早上煮的,没来得及吃。”桑延搅着面,头也没回。

段嘉许靠在台面上,看着桑延的背影。这人做饭的动作跟审方案一样,利落,精准,面煮了四分钟准时关火,鸡蛋刚好溏心。

“你干嘛对我这么严?”段嘉许忽然问。

桑延盛面的手停了一下。

“你指什么?”

“方案。一次两次就算了,次次都毙,次次都让我重做。”段嘉许接过面碗,筷子搅了搅,“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

桑延没回答。他端着自己的碗走到茶水间的小桌边坐下,吃了两口面,才说:“你第一版方案,我给总部看过了。”

段嘉许愣住。

“总部那边说,如果TVC和KOL能再抠细一点,可以提报年度案例。”桑延抬眼看过来,“我没跟你说,是因为没定下来。现在定了。”

段嘉许张了张嘴。

“所以你那五版,每一版我都是认真在提意见。”桑延低头吃面,“你做得不错。”

茶水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吃面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段嘉许问。

“说了你就不骂我了。”桑延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地笑,“我还挺喜欢听你骂人的。”

段嘉许:“……你听到了?”

“洗手间那回。”桑延点头,“你骂得挺有创意的。”

段嘉许想死。他埋头吃面,鸡蛋溏心流出来,裹着面条,很香。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在公司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项目结束那天,庆功宴设在公司附近的日料店。段嘉许被总部的人拉着喝了不少,桑延也被灌了几杯清酒。段嘉许注意到桑延喝酒不上脸,但耳朵会红。

散场的时候,桑延走路有点晃。段嘉许扶了他一把,桑延直接靠在了他肩上。

“段嘉许。”桑延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酒气。

“嗯。”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找你?”

段嘉许脚步慢下来。

“因为只有你敢跟我吵。”桑延说,头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半闭着,“别人都听我的,就你,嘴上说好的桑总,心里骂我骂得要死。”

段嘉许没说话。

“我喜欢你骂我。”桑延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小了,“因为你在认真做东西。你跟他们不一样。”

段嘉许站在街边,扶着桑延。夜风吹过来,桑延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最后他只是把桑延扶进出租车,问了地址,送他到家。桑延在车上睡着了,头歪在他肩上,呼吸很轻。段嘉许没动,就那么坐着,直到司机说到了。

他把桑延扶到门口,从桑延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把人放在沙发上。桑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段嘉许没听清。

他站在门口,看了桑延十分钟。

然后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

“下次,别喝那么多。我送你。”

发完他把门带上,走了。走到楼下,手机响了。

桑延回了一个字。

“好。”

后来项目拿了奖。段嘉许升了职,桑延调回了总部。他们不再是甲方乙方,但微信没断过。桑延偶尔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出差住的酒店窗外的风景。段嘉许偶尔回一张,是他加班时吃的泡面。

有一回桑延发:“你那碗泡面,什么口味的?”

段嘉许回:“红烧牛肉。你想吃?”

桑延:“想。”

段嘉许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行字:“地址给我,我给你寄一箱。”

桑延没回地址。他回了另一句话。

“不用寄。下周我回北京,你请我吃。”

段嘉许把手机扣在胸口,笑了。

他回:“行。管够。”

窗外是北京秋天的黄昏,天边烧成橘红色。段嘉许想,甲方乙方,原来也可以有另一种结局。2

段评

今天也认真追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