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嘉许在同学聚会上重逢桑延,对方一句“你一点没变”让他心口发闷。
后来桑延每天等他下晚自习,段嘉许每天绕路经过酒馆。
直到儿子问:“爸,桑叔叔为什么老看你?”
段嘉许才承认——这场重逢,他等了十二年。
包厢里烟酒气混着劣质香水味,呛得段嘉许太阳穴突突跳。他刚批完月考卷子赶过来,灰夹克袖口还沾着红墨水,往这群西装革履的老同学中间一坐,像颗没剥干净的花生米。
“段老师,还是这么朴素啊。”有人打趣。
他笑笑,端起玻璃杯抿了口雪碧。三十五岁,县城中学语文老师,离婚两年,带个十岁儿子。日子过得像杯白开水,一眼望到底,连评职称都得跟人争得面红耳赤——就这点出息。
手机震了下,儿子发来语音:“爸,我作业写完了,能看会儿电视吗?”奶声奶气的,段嘉许嘴角刚弯起来,包厢门就被推开了。
桑延走进来的时候,段嘉许正低头回消息。听见有人吸了口气,他抬眼,手里的玻璃杯差点滑出去。
还是那张脸,轮廓比高中时锋利了些,下颌线条硬朗,穿件黑色高领毛衣,外头随便搭了件深灰大衣。头发短了,眼神却还那样,看人时微微眯起来,像在笑,又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桑延?稀客啊!”班长迎上去,“听说你在北京混得不错,怎么想起回来了?”
“倦了。”桑延声音淡淡的,“回来开个小酒馆,混日子。”
他被拉着坐到主位,正好在段嘉许斜对面。隔了半张圆桌,段嘉许能闻见他身上很淡的木质香,和包厢里那些呛人的烟酒味格格不入。
有人起哄:“桑老板现在单身吧?当年咱们班多少女生暗恋你,结果你倒好,一声不吭跑北京去了。”
桑延没接话,视线越过一桌残羹冷炙,落在段嘉许身上。
“你一点没变。”
段嘉许愣住。周围人声忽然远了,桑延的目光像温水一样漫过来,不烫,却让他后颈发麻。
他听见自己说:“你变了。”
桑延笑了,眼尾弯出点细纹:“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段嘉许低头夹了粒花生米,筷子尖有点抖,“就是变了。”
那天晚上段嘉许没喝酒,回家路上却觉得脚底发飘。老城区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过新开的“延”酒馆时,他脚步顿了下——木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光,窗台上搁着盆绿萝。
他没进去。第二天晚上也没进去。
但第三天晚上,他下晚自习,骑着那辆嘎吱作响的电动车经过酒馆门口,看见桑延站在窗边擦杯子。玻璃隔着夜色,桑延抬头,冲他点了点头。
段嘉许捏紧车把,逃似的拐进旁边巷子。
后来这就成了默契。段嘉许每天下晚自习都绕一段路,从酒馆门前过。有时桑延在擦杯子,有时在翻书,有时只是靠在门框上抽烟。他们隔着玻璃点头,偶尔桑延会推开门问:“进来喝碗粥?”
段嘉许就进去。一碗白粥,两碟小菜,桑延坐在对面看他吃,自己喝威士忌加冰。
“你胃不好,晚上别总吃剩饭。”桑延说。
“你怎么知道我吃剩饭?”
“你儿子说的。”
段嘉许噎住。儿子跟桑延第一次见面是在校门口,桑延来接他,儿子盯着人看了半天,回来问:“爸,那个叔叔是谁?”
“高中同学。”
“他为什么老看你?”
段嘉许手一抖,铅笔芯断了。
“小孩子别瞎说。”
“我没瞎说。”儿子啃着苹果,一本正经,“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都不眨,跟你看我成绩单似的。”
段嘉许把儿子塞进被窝,自己坐在客厅发愣。电视开着,播什么完全没看进去。手机响了,桑延发来微信:“明天冬至,来酒馆吃饺子。”
他没回。第二天却带着儿子去了。
桑延系着围裙在包饺子,看见他们进来,手上沾着面粉就去给小孩搬椅子。儿子嘴甜,叔叔长叔叔短,吃完饺子就在酒馆里写作业,写完了趴桌上睡觉。
段嘉许帮着收拾碗筷,桑延站在水池边洗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浅疤。
“这是怎么弄的?”段嘉许问。
“高中毕业那年,摔的。”桑延没回头,“骑车去你家路上。”
段嘉许手一松,碗差点掉了。高中毕业那年,桑延不告而别。他骑着车满县城找,最后在河边摔了一跤,膝盖上留了疤。
“你那时候……”段嘉许嗓子发紧,“为什么走?”
桑延关了水龙头,转过身。酒馆里只剩他们俩,还有趴桌上睡觉的儿子。灯光昏暖,桑延的眼睛很亮。
“你那时候有女朋友。”桑延说,“我受不了。”
段嘉许张了张嘴。
“后来听说你离婚了。”桑延擦干手,走近一步,“我就回来了。”
他们隔着半臂距离站着,能听见儿子均匀的呼吸声。段嘉许忽然觉得,三十五年白活了。
“桑延。”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
“嗯。”
“粥很好喝。”
桑延笑了,抬手把他鬓角一根白发摘掉:“我知道。”
窗外冬至的月亮很圆,照着县城安静的街道。段嘉许想,原来这场重逢,他等了十二年。
那天晚上之后,段嘉许照样绕路,桑延照样等在酒馆。
但有些东西变了。比如段嘉许不再只是经过,他会停下电动车,推门进去坐一会儿。比如桑延不再只问“喝粥吗”,有时会直接端出两菜一汤,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儿子段念成了酒馆的常客。放学直接背着书包来,趴靠窗的桌上写作业,写完了就缠着桑延问东问西。桑延脾气好得不像话,教他折纸飞机,给他调无酒精的果茶,有一回还帮他做手工作业——一个用瓶盖和彩纸粘成的风铃,丑得段念都不好意思交,桑延却认真地说:“你爸当年手工比这还差,美术课全是我帮他做的。”
段念瞪大眼睛:“爸,真的?”
段嘉许正在喝粥,差点呛住:“别听他胡说。”
“没胡说。”桑延靠在吧台边笑,“你爸高中时候画个正方体都像土豆。”
段念笑得前仰后合。段嘉许低头扒粥,耳朵尖悄悄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段嘉许的职称评上了,材料是桑延帮他整理的——大学中文系毕业的人,做起文档来比他还利索。评上那天,桑延在酒馆里给他留了瓶好酒,段嘉许没喝,倒是桑延自己喝了大半瓶,醉醺醺地趴在吧台上说:“段嘉许,你知不知道我高中那会儿,天天盼你回头看我一眼。”
段嘉许坐在旁边,手指慢慢摸过杯沿:“你那时候坐我后面,我回头就是看你。”
桑延猛地抬头,眼睛红红的:“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段嘉许声音低下去,“说你每天给我带早饭、帮我抄笔记、下雨天把伞塞给我自己淋回去——是因为喜欢我?”
桑延愣住。
“我都知道。”段嘉许说,“我就是不敢。”
酒馆里安静了很久。桑延忽然笑了一声,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轻轻抖着。段嘉许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掌心下的头发柔软,像十二年前教室后排那个少年。
“别哭了。”段嘉许说。
“谁哭了。”桑延闷闷地回。
真正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是段念。
有天晚上桑延送他们回家,走到楼下,段念忽然转身,仰着头看桑延:“桑叔叔,你是不是想当我爸?”
空气凝固了三秒。
段嘉许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段念!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段念一脸坦然,指着桑延,“他每次看你的眼神,跟我们班王小明看李小红一模一样。王小明想娶李小红,桑叔叔想娶你。”
桑延蹲下来,和段念平视,表情特别认真:“那你同意吗?”
段念歪头想了想:“你会做饭吗?”
“会。”
“会辅导作业吗?”
“会。”
“那行。”段念点头,拍拍桑延的肩膀,“但我先说好,我不改口,我还是叫你桑叔叔。”
“行。”桑延笑出声。
段嘉许站在楼道口,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忽然鼻子发酸。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和另外两道影子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段念睡着之后,段嘉许和桑延站在阳台上。小县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狗在叫,近处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你儿子比你痛快。”桑延说。
“随他妈。”
桑延侧过头看他。月光底下,段嘉许的侧脸柔和,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但和高中时候一样好看。
“段嘉许。”
“嗯。”
“我回来,不只是因为你离婚了。”
段嘉许转头。
“我在北京十二年,谈过两次恋爱,都分了。每次分手理由都一样——我心里有个人,忘不掉。”桑延的声音很平,“后来听说你离婚了,我想,再试一次。要是不行,我就把酒馆关了回北京,这辈子不回来了。”
段嘉许沉默了很久。
“你那时候走,”他慢慢开口,“我骑着车找了你三天。第四天下雨,我摔在河边,膝盖磕在石头上,缝了六针。”
桑延呼吸停了一拍。
“后来我结婚、生孩子、离婚,日子过得像白开水,但我总梦见你。”段嘉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梦见你坐在我后面,用笔戳我后背,问我要不要吃糖。”
桑延伸出手,把他冰凉的手指拢进掌心。
“以后不走了。”桑延说。
段嘉许没说话,只是反手扣紧了他的手指。
第二天早上段念起床,发现桑延在厨房煎蛋,段嘉许站在旁边递盘子,两人肩膀挨着肩膀。
段念揉着眼睛看了会儿,忽然说:“桑叔叔,你还是改口叫我爸吧,叫名字太生分了。”
桑延手一抖,煎蛋翻了个面。
段嘉许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吃饭。”
但段念看见他爸耳朵红了。
后来酒馆照常开着,只是门口多了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特供——白粥配小菜,老板心情好时附赠故事一则。”
县城里的人都知道,段老师每天下了晚自习,都会去“延”酒馆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着儿子,有时候不带。带儿子的时候,酒馆里热热闹闹;不带儿子的时候,酒馆门口会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没人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但有人看见过,深夜里酒馆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两个人影靠在一起,一个在改作业,一个在看书。
偶尔段念会跟同学炫耀:“我有两个爸爸,一个教我语文,一个教我数学。但我还是最喜欢我妈。”
“你妈呢?”
“我妈在省城,她说我爸这辈子就栽在一个人手里了,她早就看出来了。”
同学听不懂。段念也不解释,背着书包跑进酒馆,往桑延怀里塞了张纸条。
桑延展开,上面是段嘉许的字迹,一笔一划像小学生:
“今晚想喝皮蛋瘦肉粥。”
桑延笑着把纸条收进口袋,转身进了厨房。
窗外春光正好。段嘉许站在门口,夹着教案,灰夹克袖口干干净净,冲他笑了一下。
桑延想,十二年,值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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