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七年,北境大捷。
将军段嘉许班师回朝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他骑一匹玄甲战马,银甲上还沾着边关的风霜,眉眼却生得极好看——凤眼微挑,唇角天生带三分笑,可那笑意从不达眼底。
朝堂之上,百官分列。
段嘉许单膝跪地,声音清朗:“臣段嘉许,幸不辱命。”
龙椅上的皇帝还没开口,站在文官之首的那人先动了。
丞相桑延,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白玉带,身姿如竹。他微微侧目,目光落在段嘉许身上,唇角勾了一下,不冷不热地开口:
“段将军好威风。只是北境三万将士的抚恤银子,户部至今还没算清——将军凯旋,倒是走得轻巧。”
满朝寂静。
段嘉许抬眼,正对上桑延那双狭长的眼。一个跪着,一个站着,目光在半空相撞,噼里啪啦,无声的火花。
段嘉许笑了:“丞相大人日理万机,连抚恤银子都要亲自过问?——那臣倒想问问,去年西山大营的军饷,为何迟了三个月?”
桑延眉梢微挑:“将军这是在质疑本相?”
“不敢。”段嘉许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只是臣打仗打惯了,见不得有人在背后拖后腿。”
两人对视,距离不过三步。
朝堂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谁都知道,段嘉许是皇帝一手提拔的武将新贵,桑延是三代老臣、士族之首。一文一武,一寒门一世家,天生不对付。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行了。段将军辛苦了,先回去歇着。桑相,抚恤的事你盯着。”
退朝时,两人擦肩而过。
桑延低声,只有段嘉许能听见:“将军的甲,该换了。银的,太招摇。”
段嘉许脚步一顿,偏头看他,笑得意味深长:“丞相的玉带,也不错。就是不知道——禁不禁得起一剑。”
桑延没理他,拂袖而去。
段嘉许看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
——这人,比北境的蛮子难对付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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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一封密报送到段嘉许案头:有人暗中调拨粮草,从漕运私运出京,去向不明。签字画押的批文上,赫然是丞相府的印。
段嘉许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夜里落了雨。
他换上便服,独自去了丞相府。没走正门,翻墙进去的,轻车熟路——毕竟以前在长安当侍卫时,没少干这种事。
书房亮着灯。
桑延坐在案后,手里执笔,正在批折子。听见窗棂响动,头都没抬:“将军翻墙的毛病,这么多年还没改。”
段嘉许大大方方地坐下,把那张密报拍在案上:“解释解释?”
桑延瞥了一眼,继续写字:“假的。”
“印是真的。”
“印是真的,事不是我做的。”桑延搁下笔,抬眼看他,“有人偷了我的印,或者——仿的。”
段嘉许盯着他:“我凭什么信你?”
桑延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点锋利:“段嘉许,你我斗了这么多年,我若要害你,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
他站起身,走到段嘉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倒是你——半夜翻墙进丞相府,若被人看见,你猜明天朝堂上会怎么说?”
段嘉许仰头看他,雨声敲着窗,烛火摇曳,映得桑延那张脸忽明忽暗。
“说什么?”段嘉许语气懒散,“说将军和丞相深夜密会,图谋不轨?”
“说将军夜闯相府,意图行刺。”桑延纠正他,微微俯身,“——然后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你关进我府里。”
段嘉许一愣,随即笑出声:“桑延,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桑延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丢给他,“这是漕运的通行令。你自己去查,查清楚了,再来找我。”
段嘉许接住令牌,入手温凉,上面还残留着桑延的体温。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桑延。”
“嗯?”
“你信我?”
桑延已经坐回案后,重新执笔,闻言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
他没抬头,只淡淡说了一句:
“我信你打仗不会输。别的——再说。”
段嘉许笑了,推门走进雨里。
身后,桑延搁下笔,看着那滴墨慢慢晕开,低声骂了一句:
“……翻墙进来,连门都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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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真相大白。是吏部侍郎勾结外戚,私吞军饷,栽赃丞相。
段嘉许把证据呈上那日,朝堂震动。皇帝震怒,抄了侍郎满门。
退朝后,段嘉许在宫门外等桑延。
桑延走过来,神色如常。段嘉许拦在他面前:
“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欠。”桑延绕开他,“你查你的案,我保我的命。各取所需。”
段嘉许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桑延皱眉回头,却看见段嘉许认真的脸。
“桑延,你那天晚上——为什么信我?”
桑延沉默片刻,抽回手,理了理袖口:
“因为你在北境打了七年仗,没吃过一次败仗。一个会打仗的人,不会拿军饷开玩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翻墙的样子太蠢了。真要刺杀我,不会派你来。”
段嘉许:“…………”
桑延转身走了,绯色官袍在风里翻飞。
段嘉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桑延!”他喊了一声。
桑延没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
“下次我走正门。”
桑延没理他,但段嘉许分明看见——那人的耳尖,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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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北境再起战事。段嘉许请命出征。
出发前夜,他去了丞相府。
这次走的是正门。门房通报后,桑延在书房见他。
“要走了?”
“嗯。”
桑延从案上拿起一个锦囊,递给他:“北境苦寒,这个给你。”
段嘉许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贴药材,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活着回来。
字迹清瘦,是桑延的笔迹。
段嘉许把锦囊揣进怀里,笑了:“丞相大人,你这是……担心我?”
桑延面无表情:“你死了,朝中再无人能制衡士族。我是为大局考虑。”
“哦——”段嘉许拉长声音,“为大局。”
他忽然上前一步,凑近桑延,压低声音:
“那等我回来,大局之外的事——咱们再慢慢算。”
桑延抬眼看他,目光清冷,却没有推开他。
“段嘉许。”
“嗯?”
“滚。”
段嘉许大笑着出了门。
桑延站在窗前,看着他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
“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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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段嘉许凯旋。
这一次,桑延站在城楼上,看着他骑马入城。
段嘉许抬头,远远看见那抹绯色身影,忽然勒马,朝城楼方向笑了笑。
然后他策马直入宫门,百官面前,单膝跪地,却不是对皇帝。
他转向桑延,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带在身边的令牌——桑延当初给他的那枚。
“丞相大人,”段嘉许声音清朗,传遍大殿,“臣段嘉许,幸不辱命。——令牌归还。”
桑延走下台阶,接过令牌。
两人对视,一个跪着,一个站着。
和多年前朝堂初遇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桑延伸出手,把他扶了起来。
“段将军,”桑延声音很轻,“欢迎回来。”
段嘉许握着他的手,笑了。
“桑丞相,往后——多多指教。”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皇帝在龙椅上叹了口气,心想:这俩人,到底是斗了一辈子,还是……别的什么?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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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守你的山河,我定我的乾坤。
可若山河有难,乾坤有变——
我与你,并肩。”2
嘿嘿谢谢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