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一章 隔墙旧人

梧桐中学高二开学日。

整栋教学楼被切成两半。

顶楼一班，安静得落针可闻，是全校引以为傲的尖子班。楼下十八班吵得翻天地覆，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问题班。

一墙之隔，两级之差，也是所有人默认的、云泥之别。

唯独任意和钟晚甄例外。

他们认识太久了，从小就黏在一起长大。

只是长大以后，路好像突然分叉了。

钟晚甄进了人人艳羡的一班，活在规矩、分数、父母的高压管控里，温顺、克制、步步规整，活成了最标准的优等生模样。

任意跌进了最乱的十八班，散漫、桀骜、吊儿郎当，学会了怼人、摆烂、用一身叛逆裹住自己，成了老师眼里最不听话的问题少年。

外人看，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彼此是看着对方长大的旧人。

午休楼道闷热嘈杂，阳光斜斜切过台阶。

钟晚甄抱着一摞竞赛练习册从楼上下来，校服穿得规整，发丝整齐贴在耳后，眉眼淡得像一汪静水。她走路很轻，习惯性收敛所有情绪，面上是惯有的温顺乖巧。

走到半层台阶时，一道懒散熟悉的身影堵在了路中间。

任意松垮地靠着栏杆，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单手插兜，低头漫不经心地玩着手机。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却精准知道是谁。

“钟晚甄。”

他开口，声音懒懒的，没有惊讶，没有陌生，只有一种熟到骨子里的随意。

钟晚甄脚步微顿。

别人听见他喊她名字，只会觉得是差生搭讪学霸。

只有她听得出来，他语气里藏着从小惯到大的熟稔。

她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轻轻的：“任意，让一下。”

任意这才抬眸。

少年的眼神桀骜又清冷，扫过她怀里厚厚的习题册，又落回她过分安静、毫无波澜的脸上。

从小就这样。

她永远乖、永远忍、永远把所有情绪藏得严严实实。

小时候受了委屈不敢哭，只会躲在他身后抿嘴红眼睛；长大了更厉害，连一点不开心都不肯露。

任意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收了手机，站姿依旧散漫，堵在台阶正中央，半点没有让路的意思。

“大忙人啊。”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惯有的毒舌调侃，“一班的大学霸，每天不是刷题就是交作业，活得累不累？”

钟晚甄垂了垂眼睫，怀里的书本压得手臂微微发酸。

她早就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

对外人，他冷、拽、不近人情。

唯独对她，永远是这种嘴欠、别扭、带着私心的啰嗦。

“不累。”她淡淡回了两个字，标准、听话、毫无破绽。

任意看着她这副“完美优等生”的样子，眼底轻冷了几分。

他太懂她了。

从小被家里高压管着，步步都要做到最好，不能错、不能闹、不能有脾气。别人以为她天生温顺自律，只有任意知道，她是被逼着懂事。

“装什么。”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又被你爸妈施压了？”

这句话戳得太准。

钟晚甄指尖猛地一紧，书页边缘硌得掌心发疼，脸上那层平静的壳，瞬间裂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她迅速压下眼底的涩意，抬眼看向他，语气依旧克制：“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

任意挑眉，少年气息嚣张又霸道，明明吊儿郎当，眼神却格外认真。

“钟晚甄，从小到大，你有事哪次瞒得住我？”

楼道人来人往，路过的学生频频侧目。

谁都看不懂这诡异的画面——

十八班最叛逆的问题少年，堵着一班最乖的学霸，不像搭讪，不像吵架，反倒像是专属外人看不懂的拉扯。

远处吴一琛探着头喊：“任意！走了打球去！”

任意没回头，视线死死锁着面前故作平静的女孩。

他看着她白皙安静的侧脸，看着她眼底藏得死死的疲惫，心里莫名发闷。

以前那个会黏着他、会撒娇、会闹小脾气的小姑娘，早就被一堆习题、一堆规矩、一堆高标准，逼得越来越沉默。

“让开。”钟晚甄轻轻重复了一遍。

任意最终还是侧过身，给她让出一条窄窄的路。

在她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压低声音，飞快说了一句：

“别逼自己太紧。没人逼你必须永远满分。”

钟晚甄的脚步僵了一秒。

风吹过楼道，掀动她的校服衣角。

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台阶，背影挺直、规矩、毫无破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整个梧桐中学，全校那么多人，唯一能看穿她伪装的，只有任意。

楼上是她规规矩矩、不敢出错的人生。

楼下是他肆意张扬、破罐破摔的青春。

明明从小并肩长大，如今却隔着两个班级、两种人生。

但有些羁绊，从童年扎根，从来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