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江口的老猎户都知道,二郎神庙里住着一个姑娘。
没人知道她叫什么,从哪来的。只知道三年前的一个雪夜,庙里忽然亮了灯,第二天早上就有个瘦巴巴的姑娘拿着扫帚在扫院子。她穿得单薄,脸冻得发白,但手脚利落,把积了几十年的灰都扫干净了。有人问她是哪家的,她只说:“看庙的。”
灌江口的人信二郎神。杨戬的庙在这地方立了几百年,香火从来没断过。可这三年,香火淡了。不是没人来,是来的人觉得不对劲。以前求二郎神,有求必应。现在来上香,供桌上的签筒摇半天摇不出一根签,神像前的长明灯点不着,连庙门口那棵老槐树都不开花了。
有人说二郎神不管事了。有人说二郎神恼了灌江口的人。还有人说,那个扫院子的姑娘不干净,冲撞了神灵。
林晚不管这些。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擦神像,换供果,点香烛。做完这些,她就坐在神像旁边的蒲团上,一动不动,看着那尊泥塑的神像。神像有三只眼,中间那只竖着,像一道没睁开的缝。
她知道杨戬在里面。
她看得见。
三年前那个雪夜,她逃到灌江口的时候已经快死了。爹娘死在逃荒路上,她一个人走了半个月,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十个脚趾冻掉了七个。她爬进二郎神庙,蜷在供桌下面,缩成一团,觉得自己大概活不过那晚。
半夜的时候,有人推了推她。
她费力睁开眼,看见一个少年。银甲,白袍,眉间一道竖纹,像一只闭着的眼。他蹲在供桌前,歪着头看着她,表情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好奇。
“你是来求签的?”他问。
林晚摇头。
“那你是来投靠的?”
林晚还是摇头。她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少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她浑身猛地一暖,像是有人把一盆炭火塞进了她的骨头里。冻僵的手指开始回血,疼得她差点哭出来。
“别死在我庙里。”少年说,“死了我还得收尸,麻烦。”
他转身走了,消失在那尊神像里。
第二天早上,林晚活了过来。她不知道那个少年是不是杨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他。但她留了下来。把庙扫干净,把神像擦亮,把供桌上的香烛重新点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道竖着的第三只眼在看着她。
杨戬很少出来。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盘腿坐在神像的肩头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庙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林晚跟他说话,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回的时候也惜字如金,能说一个字不说两个字。

你为什么不理他们?
有一天林晚问,她说的是那些来上香的人。
“理他们做什么。”杨戬的声音从神像上方飘下来,懒洋洋的,“求子的,求财的,求平安的,求来求去就那么几件事。我当年封神的时候管的是水利,现在他们把我当送子观音拜。烦。”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杨戬没回答。他偏过头,三只眼都看着庙门外。灌江口的街市热闹,人来人往,烟火气浓得化不开。他的目光穿过那些人群,落在很远的地方。
林晚不问了。她知道他为什么不走。他是神,但灌江口是他的根。就像她是人,但她的根已经断了,所以她只能守在这座庙里,跟一个嘴硬心软的神明作伴。
日子久了,杨戬偶尔会教她一些东西。他教她认字,用树枝在地上写,写完了让她背。他教她看天象,看云往哪边飘,看风往哪边吹。他教她分辨善恶,说神眼能看见的东西,人也能看见,只要心够静。
“你学这些没用。”有一天杨戬忽然说,“治不了病,饿不死人。学会了也就是个看庙的。”

我想学
“为什么?”

因为你会
杨戬顿了一下,没再说话。
真正出事,是在第三年的秋天。
那天的雨来得很快。天上一朵云都没有,忽然就哗啦啦下起来了。林晚正在院子里收晒的干菜,雨点砸下来把她浇了个透。她抱着干菜往屋里跑的时候,看见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一顶斗笠,雨顺着斗笠边沿往下滴。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抬起头,林晚看见他的脸——很好看,但阴柔,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二郎神在吗?”他问。

“你是来上香的?”
“不是。”男人笑了一下,“我来接他。”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庙里的神像,神像上那道竖着的第三只眼似乎动了一下。

“他不在。”
“在不在,你说了不算。”男人抬脚跨过门槛,长袍下摆带起一阵阴风,供桌上的蜡烛全灭了。他径直走到神像前面,仰头看着那尊泥塑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杨戬,别躲了。三千年了,该还了。”
神像沉默。
男人伸出手,指尖点在神像的眉心,那只竖着的眼上。林晚看见一道黑气从他指尖渗出来,像蛇一样缠上神像。神像表面裂开一道细纹。

住手!
林晚冲上去,一把推开他。她的手碰到男人的胳膊,冷得像攥了一把刀,钻心的疼。但她没松,咬着牙把他往后推。
男人低头看着她,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存在。
“你是凡人。”

你管我是谁
林晚站在神像前,张开双臂,声音在抖,腿也在抖,但她没退。
男人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刀刃上的光。
“杨戬,你躲在凡人后面?三千年不见,你越活越回去了。”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很轻,却让整座庙震了一下。神像眉心的裂缝里亮起了光,金色的,像日出前第一道光劈开云层。那道竖着的第三只眼,终于睁开了。
杨戬从神像里走出来。银甲,白袍,三尖两刃刀握在手里,额间天眼光芒如炬。他站在林晚身后,低头看了她一眼。
“让开。”
林晚没动。
“我说让开。”
林晚回头看着他。三年来第一次,他站在她面前,有血有肉,肩膀宽阔,腰背挺直。他的天眼盯着门口那个黑袍男人,目光冷得像灌江口冬天的雪。

他是谁?
“天庭的走狗。”杨戬说,“三千年了,玉帝还没死心。”

“他要抓你回去?”
“他抓不了我。”杨戬把她轻轻拨到旁边,“但你再挡在前面,他会先杀了你。”
黑袍男人笑了:“杨戬,你果然还是老样子。嘴上说不管,手伸得比谁都长。”
杨戬提刀向前走了一步。三尖两刃刀划破空气,发出一声龙吟似的清响。天眼睁开的那一刻,整座灌江口都亮了,金色的光从庙里涌出去,铺满了整条街。街上的行人抬头看天,看见云层裂开一道缝,金光从缝里灌下来,照在二郎神庙的屋顶上。
“灌江口。”杨戬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我守了三千年。你动一下试试。”
黑袍男人站在金光里,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他看了杨戬很久,又看了林晚一眼。
“你护得了这一世,护得了下一世吗?”
“护得了这一世就够了。”杨戬说。
黑袍男人退了一步。黑气从他身上褪去,斗笠被他取下来拿在手里。他最后看了杨戬一眼,那目光里有嘲讽,有惋惜,还有一点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杨戬,你迟早会累的。”
他转身走进雨里,身影被大雨吞没,像从未出现过。
金光慢慢收了。杨戬收起三尖两刃刀,转过身来看着林晚。天眼已经闭上了,眉间只剩一道淡淡的竖纹。他看起来跟刚才不太一样了,身体比之前淡了一些,像被抽走了一部分力气。

“他还会来?”
“会。”

“那怎么办?”
杨戬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刚才不是挺有种的吗?挡在我前面。”

“我腿都在抖。”
“抖归抖,没退。”杨戬走到蒲团旁边坐下来,长腿一伸,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又回来了,“行了。泡壶茶。打了一架,渴了。”
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转身去后院泡茶。热水倒进壶里的时候,她听见杨戬在庙里哼了一段小曲,调子古老又悠长,像是几千年前灌江口的船夫号子。
她端着茶回来的时候,杨戬正靠在神像脚边闭着眼,银甲在灯光下发着柔和的光。他没有变成影子,他还在。实打实的,坐在这里,坐在她面前。
林晚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茶递过去。

“杨戬。”
“嗯。”

“你刚才说,护得了这一世就够了。”
“嗯。”

“那这一世,我陪你护。”
杨戬接过茶碗,垂着眼看茶水里浮沉的几片叶子。他没有回答。但林晚看见他眉间那道竖纹弯了弯,像是第三只眼在笑。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庙门口那棵老槐树上。三年的枯枝上,抽出了第一朵新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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