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留字之后

第018章 "留"字之后

文书是天刚亮送到的。

不是宫里的驿传，是武魂殿的仪仗——青铜底、天使纹、封口那枚火漆压得比铜钱还厚。

陆知昼是被铁肃叫起来的。她揉着眼睛到前厅，文书已经摆在正中间的案上，摆得端端正正，像庙里供的牌位。

东宫的礼官、凤凰卫、还有两个武魂殿的护送使者，分列两边，都在等她。

等她一个伴读。

【护送使者】回陆先生，教皇陛下亲批，请先生过目。

她拆了火漆，展开。

一整篇骈四俪六，她扫了两行，抓住重点了——

封她一个"武魂殿友好交流使者"。

无品级，无职司，无召令。翻译成人话：一个名分，其他什么都没有。不用去武魂殿，不用见比比东，逢年过节大概连封问候信都没有。

护送使者还在旁边凑趣，说什么"教皇陛下惜才，此乃殊荣"。

陆知昼捧着文书，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冷笑。

殊荣？

殊荣是给人才的。这份东西，是给货的——贴一张"已预订"的签，先把货权锁了，货还照旧放在原货架子上。

（要理解这一手，得先知道半个月前的事。

半个月前，她那个"先知术"的名号传到了武魂殿。比比东批了一个字："留。"

——满殿等着看武魂殿怎么出手，抢人也好，挟持也好，最好直接打到天斗来，热热闹闹。

结果人家一个字定完调，就没了下文。

现在下文来了。就是这么一份不咸不淡的文书。）

【护送使者】先生聪慧，日后自会明白。

使者语塞。

陆知昼笑意更深。

看，这就是这份文书最鸡贼的地方——给名分，不给链子。不召见，就不算撕破脸；不往来，就不算立规矩。比比东什么都没要求她，所以她什么都不能拒绝。

这买卖做得，比她跑路的手笔还干净。

——

送走仪仗，礼官留下文书副本存档，千仞雪晚些时候才到。

他进门的时候，陆知昼正趴在案上看那份副本，看得专心致志——是真心不情愿的那种专心致志。

千仞雪在她对面坐下来，随手翻了翻文书。

她是半开玩笑说的。

千仞雪却抬起眼，认认真真看了她一会儿。

陆知昼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与你类似的人。

千仞雪说这五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旧的档案。陆知昼却听懂了——唐三。那个还没进诺丁城的、此刻在某处小村子里吭哧吭哧练锤子的孩子。

比比东对他，也是这么个等法。

给资源，给名分，给"天高任鸟飞"，就是不给绳子。等货长成色，再谈价钱。

陆知昼捧着茶盏，忽然觉得后槽牙有点凉。

她原以为自己在跑一场跑路，跑得再狼狈，好歹是对面追、这边逃，两厢清楚。

现在看明白了——这哪是追逃。

这是两个大买家蹲在集市两头，一个已经付了定金画了押，另一个刚刚默默往货签上写了个"留"字。

而她这个货，还在货架上搁着腿晃。

千仞雪看她一眼。

没了。

就一个"嗯"。

陆知昼等着他说下文——按这人的做派，下文起码该是一段"孤的货（划掉）孤的人轮不到外人染指"之类的宣言。

结果人家说完"嗯"，就拿起她案的功课，开始圈了。

圈得心平气和，仿佛刚才那段对话是茶余饭后的天气。

陆知昼："……"

她算是咂摸出来了。这人连威胁都懒得冲外人放——在他这儿，武魂殿不配引起情绪波动，只有他的货（再次划掉）他的伴读逃课才配。

——

晚间，礼官把文书原件的誊抄本送来存档，附了一样东西——

批文的抄件。

按礼制，教皇批文，收文方誊抄存档。陆知昼本来没打算细看，骈文看一天了，眼睛疼。

但目光扫过末尾的时候，停住了。

批文正文末尾，落款、印鉴之前，多出来一行小字。

小字与公务无关。

"天斗的春天短，注意添衣。"

——

陆知昼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屋里没点大灯，只有案上一盏，火苗豆大。她把灯芯剪了一遍，又剪了一遍，第三回剪完，火苗还是那个火苗，字还是那个字。

不是眼花。

她翻回去又对了遍笔迹风格——正文端方，落笔锋利，一笔一划都不带感情。这行小字却轻，收尾还有个不明显的弧度。

像是写批文的人写到末尾，笔没停住，顺手漏了一点别的东西出来。

一个站在大陆顶端的人，批完一份影响两国棋局的文书，末尾顺手写了一句——添衣。

陆知昼把抄件合上，压回文书底下。

（旁白只想说一句：这份关心到底是给"武魂殿友好交流使者"的，还是给"货"的，还是给别的什么人的——陆知昼没敢往深里想。

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今天从头到尾，算计的都是"怎么应对这份文书"。

从头到尾，没有一步，算到过这行小字。）

她吹了灯。

黑暗里躺了没一会儿，又睁眼，摸出枕下的账本，就着窗外月色添了一笔——

"武魂殿：名分一件，无链。比比东：欠本人一句添衣的解释。记账，不催。"

写完，想了想，又在后头补了三个字：

"利率高。"

——第018章 · 完——

【下章预告】星罗使团来访，宴上摆下赌局，明着是赌天斗的颜面，暗里是赌她这个"先知"的真假。满殿目光压过来，千仞雪一句都没替她说——事后她兴师问罪，他只回了八个字："孤在等，等你自己抬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