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恨海晴天

贾琏掀开帘子进来时，王熙凤正对镜卸妆。

铜镜里映出他的影子，她手上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拔下最后一根簪子，黑发瀑布似的泻下来。贾琏已很久没在夜里进过她的房了。

“有事？”她问，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

贾琏没答话，径直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烛火晃了一下，映出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凤姐从镜中看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那时他常这样坐在她身后，看她梳头，时不时伸手拨弄一缕青丝，说些“二奶奶头发比缎子还亮”的混账话。她骂他轻浮，心里却是甜的。

“尤二姐的忌日快到了。”贾琏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凤姐将梳子搁在妆台上，发出清脆一响。“所以呢？要我给她上炷香？”

贾琏猛地抬头，眼中翻涌着她熟悉的恨意。这些年，这恨意像埋在两人之间的火种，从未熄灭，只待一阵风来便烧成燎原之势。

“你夜里睡得可安稳？”他问，声音压得极低。

凤姐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笑了，那笑容还是当年令贾琏心动的锋利模样，只是如今只让他觉得刺眼。“安稳得很。该料理的都料理干净了，自然睡得安稳。”

“王熙凤——”

“怎么，又要拔剑？”她站起来，一步步走近，绣鞋踩在青砖地上没有声响，像猫。“琏二爷，你也就那点本事。当年为了鲍二家的要杀我，如今为了尤二姐又要杀我。你为你那些相好的，倒是肯拼命。”

贾琏霍然起身，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哐当一声。两人咫尺相对，呼吸可闻。凤姐闻到他身上的酒气，还有一股陌生的脂粉味——不知又是哪个新勾搭的。

“你以为我不敢？”他的手在身侧攥成拳，骨节发白。

“你当然敢。”凤姐仰头看他，眼里没有丝毫退让，“可你敢了之后呢？这荣国府里里外外，离了我王熙凤，你撑得起来？你那些花账、那些亏空，是谁替你平的事？”

一句话戳到痛处，贾琏脸色骤变。

凤姐逼近一步，声音轻得像耳语：“贾琏，咱们俩早就烂在一处了。你恨我，我也恨你。可这府里上上下下，只有你我知道彼此有多脏。离了我，你活不成；离了你——”

她顿了顿，忽地别过脸去，烛光下眼角一闪，不知是不是泪。

“离了你，我也好不到哪去。”

屋里静得只剩烛花哔剥的声响。贾琏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雪夜，她也是这样别过脸去不理他，因为他多看了平儿一眼。那时她眼里是娇嗔，现在只剩一片冷灰。

他忽然觉得累极了。恨一个人也是要力气的，而他们之间的恨，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根须扎得太深，拔出来只会血肉模糊。

“你好自为之。”他丢下这句，转身往外走。

帘子掀起的瞬间，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烈一晃。凤姐站在原地，听见他靴声渐远，忽然轻声说：

“琏二爷，那年你送我的那支并蒂簪……我收着呢。”

贾琏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帘子落下，隔绝了夜色。凤姐慢慢坐回妆台前，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早已梳顺的长发。铜镜里，她的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笑，只是眼里空空荡荡，像被大雪覆盖的荒原。

她到底没有告诉他，那支簪子，早在尤二姐进府那天，就被她亲手砸碎，扔进了池塘。

碎的时候，碎得真彻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