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顺路

第二天早上，陈雨朵出门比平时早了五分钟。

她骑着小电驴拐出小区门口，刚上新城大道，就听到后面有人喊她。

“陈雨朵！陈雨朵！”

她回头。韩雪骑着一辆浅蓝色的小电驴追上来，头盔歪戴着，书包带子拖在车后座上，像刚打完仗。

“你怎么在这儿？”陈雨朵放慢速度。

“我妈今天没空送我，让我自己骑。”韩雪并排骑到她旁边，喘着气，“你家原来在这条路上？我姑妈家在前面那个小区，昨晚我住她那儿。”

“怪不得。”

两个人并排骑着，早晨的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路边早餐摊的包子味。韩雪从车筐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肉包。

“给你一个。”

“你哪来的？”

“路过买的。放心，没下毒。”

陈雨朵接过包子，单手扶着车把咬了一口。肉馅的，还热着。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韩雪问。

“睡不着。”

“因为林老师？”

陈雨朵差点被包子噎住：“你能不能不要每天提他？”

“我每天提他是因为你每天想他。”韩雪理直气壮，“你昨晚几点睡的？”

陈雨朵沉默了一下。

“……十一点半。”

“你平时九点半就睡了。”

“那是因为昨晚作业多。”

“昨天语文作业只有一张卷子，你八点就写完了。”韩雪斜眼看她，“你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十一点半，看什么呢？”

陈雨朵不说话了。

她总不能说她在看和林诺的短信记录吧。从第一条“衣服洗得干净吗”到最后一条“嗯”，一共十几条。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条都能背出来。

“看路。”韩雪突然说。

陈雨朵抬头。前面路口，一个穿白衬衫黑裤子的男人正推着电动车从小区门口出来。背影很直，步子不紧不慢。

韩雪也看到了。

“那不是——”

“嗯。”

“你们俩住得这么近？”

“我不知道。”陈雨朵的声音有点紧，“我只知道他骑电动车上班，但不知道他住哪儿。”

韩雪眼睛转了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韩雪！”

“开玩笑的。”韩雪笑，“不过你们真的好巧。他在这儿，你也在这儿。”

前面的林诺骑上电动车，开始往前骑。他没有回头，似乎没注意到后面有两个学生。

陈雨朵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电动车骑得不快，像在等什么。

“韩雪，”她小声说，“我们慢点骑。”

“为什么？”

“我不想跟他撞上。”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雪叹了口气：“陈雨朵，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骂人的时候那么利索。”

“那是骂人。”

“那你就骂他。”

“韩雪！”

韩雪笑着加速骑到前面去了。陈雨朵跟在后面，视线不由自主地锁着那个白衬衫的背影。他骑到前面的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陈雨朵和韩雪也骑到了那个路口，停在他后面几米远的地方。

林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了一下头。

他没完全转过来，但陈雨朵看到他的侧脸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绿灯亮了。林诺先骑过去，沿着非机动车道往学校方向走。陈雨朵和韩雪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前面是林诺的白衬衫和黑色电动车，后面是陈雨朵的粉色小电驴和韩雪的浅蓝色小电驴。

三辆车，一条路，一路骑到学校门口。

林诺在校门口停好电动车，回头看了一眼。陈雨朵正好骑到门口，两个人目光碰上。他朝她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林老师早。”陈雨朵说。

“早。”他看了一眼她后面的韩雪，“你们一起？”

“路上碰到的。”韩雪抢着回答，“我家住她姑妈那边，顺路。”

林诺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往教学楼走。陈雨朵和韩雪停好车，跟在他后面进了校门。三个人隔着几步距离，一前两后。走到教学楼楼梯口的时候，林诺停下来，侧身让她们先走。

“你们先上。”

陈雨朵从他身边经过。楼梯很窄，她经过的时候，肩膀差点擦到他的手臂。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清爽，像早上刚洗过的白衬衫。

她加快脚步上了楼。

韩雪在后面小声说：“他刚才看你了。”

“没有。”

“他看你了。你经过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

陈雨朵不说话，埋头爬楼梯。到三楼的时候，她回头往下看了一眼。林诺正不紧不慢地往上走，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他抬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嘴角弯了一下。

她赶紧收回目光，走进教室。

早读铃响之前，她把昨天印好的阅读材料放到林诺办公桌上。办公室里没人，其他老师都去教室了。她放下材料准备走，看到他的桌上放着一本书。

《诗经》。

书翻开着，压在批改了一半的作文本下面。她瞄了一眼，是《郑风·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转身走了。

回到教室，韩雪已经在背英语单词了。陈雨朵坐下来，翻开语文课本，又看到那个水杯。

她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写完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用修正带盖住了。这次盖得很厚，涂了好几层，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韩雪凑过来：“你又在画什么？”

“没什么。”

“你修正带用这么快？”

陈雨朵把修正带塞进笔袋里，翻开英语课本。

“背单词。”

韩雪耸了耸肩，没再追问。

上午第二节是语文课。林诺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沓阅读材料。他发给每组第一排，让他们往后传。发到陈雨朵那排的时候，他亲自拿了一叠放在她桌上。

“课代表，帮我发一下后面的。”

“好。”

他转身往讲台走。陈雨朵低头看手里的材料，第一张的右上角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字。

“早。”

是他的笔迹。她认出来了，行楷，笔锋利落。他每天早上都在黑板上写板书，她看了三天，认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林诺站在讲台上，正在翻课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方向，他的视线从课本上方掠过，和她对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课本。

“上课。”

陈雨朵把那张材料抽出来，夹进课本里。剩下的往后传。

她翻开课本，修正带那块白色的痕迹还在。《沁园春·长沙》的空白处，那个新画的水杯被涂掉了，看不出来。

但她知道它还在。

他也知道。

——未完待续——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