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雨打霓虹夜未央》
故事纯属虚构,若有雷同,纯属巧合。
原创作者:彭林生 玉彭文艺
第五章 货单登报起风波
开篇诗:
昨夜偷来货单文,
今朝送与报馆门。
记者灯下疾挥笔,
沈家宅内暗惊魂。
柳底红绡查内鬼,
码头朔客候音讯。
一纸文章千层浪,
申江风雨满城云。
早饭后,听澜端着铜盆去正厅擦窗,耳朵竖着听柳红绡房里的动静。柳红绡昨夜打牌到半夜,这会儿还没起。听澜擦完窗,拐到后门,跟买菜的张妈说"去教堂做礼拜",张妈眼皮都没抬——这几日听澜天天去礼拜,连张妈都懒得搭腔了。
听澜出了门,没坐电车,步行往望平街去。怀里那张货单像块烧红的炭,贴着胸口,烫得她心跳快了半拍。走到四马路口,她拐进一家"王记成衣铺"——这是言叙白昨儿跟她约的暗号:万一被人盯上,就进成衣铺后门,穿过弄堂到报馆后巷。
成衣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正踩缝纫机。听澜说:"取衣裳,姓言的让来的。"胖子头都没抬:"后门出去,左拐第三家。"
听澜从后门出去,穿过一条晾满衣裳的窄弄堂,到了报馆后巷。小周在巷口等着,一把拉她进后门:"言记者等你好半天了。"
言叙白坐在里屋书桌前,面前摊着稿纸,钢笔尖戳着下巴。见听澜进来,他伸手:"拿到了?"
听澜从贴身小褂里掏出货单,递过去。言叙白展开一看,眉毛挑了挑:"貂皮二百张、老参五十斤、铅皮箱四只——'精密仪器'。呵,这'精密仪器'四个字,糊弄鬼呢。"
他拿起钢笔,在稿纸上刷刷写起来。听澜站在一边,看他写字——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蚕吃桑叶。写了半页,他停了,抬头问:"沈小姐,你确定要登?登了之后,你和你娘得立刻离开红砖洋房。柳红绡不是善茬,杜门更不是吃素的。老话讲'打蛇不死反遭咬'——你这一棒子下去,打不死他们,回头就咬断你的喉咙。"
"登。"听澜说,"俺不后悔。爹的命比面子值钱。"
言叙白点点头,继续写。半小时后,一篇稿子写完了,标题是《东北军阀旧部暗营镖局,申江码头惊现军工图》。他念了两句给听澜听:"'据本报记者调查,前奉天镇北王沈万骧,日前与青帮杜门勾结,以押镖为名,暗中转运东北兵工厂炮位图。此图若落入日方之手,于国于民贻害无穷……'"
听澜听得手心冒汗:"够了。登吧。"
"今夜排印,明早见报。"言叙白把稿纸折好,交给小周,"送排字房。头版。"
小周接过稿纸,匆匆走了。言叙白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这是法租界霞飞路一间公寓的钥匙。你和你娘今晚就搬过去。地址写在这张纸上——别走正门,后门进。公寓里备了米、炭、棉被。你们娘俩先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听澜接过钥匙和纸条,攥在手心里:"谢了。"
"别急着谢。"言叙白说,"明早报一登,沈家就是个火药桶。你爹要是知道是你干的——"
"他不知道。"听澜说,"货单是俺偷的,跟娘没关系。俺一个人担。"
言叙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那眼神里有佩服,也有担忧——像看一个拿鸡蛋碰石头的傻丫头。
午饭后,听澜从报馆后门出来,绕了远路回红砖洋房。她没走正门,翻后墙进去——裙摆又挂了道口子。回到偏房,苏婉容正在收拾一个小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那本《江湖行话谱》、听澜的纸簿。
"娘,东西少带点。明晚咱就走。"
苏婉容抬头,眼圈红红的:"澜儿,娘不怕。娘就怕你爹——他要是知道是你告的他,他……"
"他不会知道。"听澜说,"报上只写'据本报记者调查',不写谁提供的线索。柳红绡顶多怀疑,拿不出证据。"
苏婉容点点头,把包袱扎紧。
———
晚饭后,红砖洋房里气氛比往日更沉。沈万骧回来了,脸色铁青,一进门就把帽子摔桌上:"哪个王八蛋走漏了风声!"
柳红绡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摇着扇子,脸上倒还镇定:"老爷,咋了?"
"杜门来人了。"沈万骧一屁股坐下,端起茶咕咚灌了一口,"说南京那边得到消息,明早《申江画报》要登一篇稿子,揭咱们的镖行和军工图。杜三爷让咱今夜把货转移,别等报登出来惹祸。"
柳红绡扇子一收:"谁泄的密?宅子里有内鬼!"
沈万骧目光扫向正厅——听澜端着茶壶站在屏风边。他忽然说:"澜儿,今儿你去哪儿了?"
"教堂。"听澜声音平稳。
"礼拜做了大半天?"柳红绡冷笑,"张妈说你前几日也去礼拜——啥礼拜做这么久?"
"排队忏悔。"听澜说,"俺罪孽深重,得多排会儿。"
沈万骧没再问。他站起来,来回踱步:"货单在书房,谁都没碰过——除了……"他忽然停住,看向柳红绡,"你昨儿说内鬼通风?谁通风?"
柳红绡眼神闪烁:"我……我也是听金七姑说的。说是大世界一个歌女,叫白浪,跟记者走得近。"
"白浪?"沈万骧皱眉,"这名字咋这么耳生?"
"东北口音。"柳红绡说,"老爷,您想想——东北来的,会唱歌的,除了……"
她目光瞟向听澜。
听澜面不改色,给沈万骧续茶:"爹,茶凉了。"
沈万骧低头喝茶,没接柳红绡的话茬。但他眼神里多了一丝疑虑——像冬天的冰面,看着结实,底下已经裂了缝。
柳红绡咬了咬牙,转身上了楼。听澜端着茶壶退出来,回到偏房,关上门,长长吐了口气。
苏婉容攥着她的手:"他们怀疑你了?"
"没证据。"听澜说,"柳红绡想往俺头上栽,可爹没信。老话讲'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可这年头,谁信谁?爹心里有数,只是不想捅破。"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纸簿,就着灯写:
"货单已送报馆门,
今夜排印明朝闻。
爹心疑虑未全信,
柳底红绡毒计生。
明晚搬家霞飞路,
娘女二人暂脱身。
一纸文章千层浪,
申江风雨满城云。"
写罢,她把纸簿、军符、哨子、钥匙搁在一处。五样东西,五桩心事。她合上眼,听见窗外梧桐叶落——
一片,两片,三片。
像催命符,又像催春信。
第二天早饭后,听澜没出门。她在偏房帮苏婉容收拾最后几样东西——几件冬衣、一包关东瓜子、苏婉容缝了半截的棉袄。正收拾着,前院忽然炸了锅——丫鬟小翠连滚带爬跑进来:"太太!太太!出事了!"
柳红绡从正厅冲出来:"咋呼啥?"
"报、报上登了!"小翠手里举着一张《申江画报》,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头版!写咱家老爷的!"
柳红绡一把夺过报纸,扫了一眼标题——《东北军阀旧部暗营镖局,申江码头惊现军工图》。她脸刷地白了,扇子掉在地上。
沈万骧从书房出来,一把抢过报纸。他看完,手抖得像筛糠,一巴掌拍在石桌上:"哪个王八蛋!哪个王八蛋!"
整个宅子鸦雀无声。听澜在偏房里听见,心跳得像擂鼓——来了。
沈万骧冲到院子里,对着下人们吼:"查!给老子查!今早送报的哪个?谁订的这份报?管家!管家呢!"
管家从后院跑来:"老爷,报是订的……咱家订的……"
"退了!以后不许订任何报!"沈万骧吼完,转身冲进书房,砰地关上门。
柳红绡站在院子里,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下人的脸。最后,她盯住了偏房的方向。
"听澜。"她走过去,推开偏房门,"出来。"
听澜走出来,站在廊下。
柳红绡盯着她:"你昨儿真去教堂了?"
"真去了。"
"见了谁?"
"神父。"
"哪个神父?"
"姓王。法国人。"
柳红绡冷笑:"好。好一张巧嘴。"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咯吱咯吱响。
听澜回到偏房,苏婉容攥着她的手,指甲掐进肉里:"澜儿,今夜就走。等不及了。"
"嗯。"听澜点头,"今夜。趁他们乱。"
午饭后,沈万骧没出书房。柳红绡在正厅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真切。听澜端茶进去续水,听见她说了句"杜爷放心,今夜货就转移……内鬼我查……姓言的记者……"
听澜放下茶壶,退出来。她心里盘算——今夜转移货,码头那边李朔会盯着。她得想办法通知李朔一声。
她借口去小菜场买菜,出了后门。走到弄堂口,她看见一个卖花生的小贩——那是李长戈的伙计。她买了包花生,低声说:"告诉朔哥,今夜大达码头有货动。让李叔别接。"
小贩点点头,收了钱走了。
———
晚饭后,沈万骧从书房出来,脸色比锅底还黑。他站在正厅里,对着柳红绡说:"杜门让咱今夜把四只铅皮箱从货栈转到十六铺三号仓库。你让金七姑的人帮忙。"
柳红绡点头:"老爷,那记者那边——"
"杜门会处理。"沈万骧咬牙,"姓言的,老子要他好看。"
他目光忽然扫向偏房方向。听澜正端着碗在门口吃饭——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菜。她吃得慢条斯理,像没事人。
沈万骧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澜儿,过来。"
听澜放下碗,走过去。
"你——"沈万骧张了张嘴,像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吐出一句,"你娘身子不好,早些歇着。"
听澜愣了。她以为爹要审她,要打她。可他只说了这句。
"知道了,爹。"她低声说。
沈万骧转身进了书房。听澜回到偏房,苏婉容眼圈红红的:"你爹——"
"他没打俺。"听澜说,"他心里明白,可他不敢认。老话讲'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是在装。"
夜深了。宅子里的人陆续睡了。听澜和苏婉容收拾好包袱,等了半个时辰,听前院没了动静,才悄悄从后门溜出去。听澜翻墙,先把包袱递出去,再拉苏婉容翻过去。苏婉容身子弱,翻墙费劲,听澜在底下接着,娘俩摔在墙外草地上,膝盖磕破了皮。
"没事吧,娘?"
"没事。"苏婉容爬起来,拍拍土。
娘俩沿着弄堂走到霞飞路,找到那间公寓——三楼,一室一厅,虽小但干净,桌上真摆着米和炭,床上铺着新棉被。
听澜关上门,插好插销。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娘,咱到了。"
苏婉容坐在床沿上,眼泪掉下来:"澜儿,咱这是逃出来的。"
"不是逃。"听澜说,"是活。"
她走到窗前,掀开一角窗帘。霞飞路上霓虹灯闪着,远处的黄浦江黑沉沉的,汽笛呜呜响。她想起昨夜写的诗,又想起明天的报纸——明天,全上海都会知道沈万骧的事。明天,杜门会找言叙白麻烦。明天,柳红绡会疯。
可她不在乎了。
她拿出纸簿,就着窗外的霓虹光写:
"今夜搬家霞飞路,
娘女二人暂脱身。
报上文章已登罢,
沈家宅内乱如焚。
爹心明知装不晓,
柳底红绡毒计生。
明日申江千层浪,
白浪歌罢待新晨。"
写罢,她吹了灯。黑暗里,那半枚军符硌着胸口,凉丝丝的。她合上眼,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警笛声——呜——呜——
像催命符,又像催春信。
上海滩的夜,还长着呢。
结尾诗:
货单登报起风波,
沈宅一夜乱如麻。
柳底红绡查内鬼,
爹心疑虑未全查。
娘女搬家霞飞路,
警笛远处哭黄沙。
第五章尽风波起,
申江夜冷月西斜。
( 小说《雨打霓虹夜未央》
第5章 货单登报起风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