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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2

昭国三代纪事

第一章 宽严之间

陆墨清登基后的头几年,天下是太平的。

父亲替他扫平了所有隐患,砍尽了所有荆棘。朝中没有权倾朝野的权臣,军中没有尾大不掉的悍将,就连父亲留下的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昭衣卫,也被陆墨清一步步收拢、驯化,再不像太祖时那样动辄株连、血流成河。

陆墨清的性子,和父亲截然两样。

太祖是杀伐决断、疑心深重的开国之君;陆墨清却宽仁温厚,事事都要反复思量。登基之初,他便下诏大赦天下、减赋三年、停办先帝年间积压的冤狱,又开科举、设学宫、招揽寒门士子。朝野上下,无不感念新君仁德,山呼万岁。

可仁,也有仁的难处。

承熙三年,朝中渐渐有人恃宠而骄。外戚温氏一门,仗着皇后出身,子弟开始横行街市、强占民田。有人告到御前,陆墨清起初还想宽宥,只罚了几个从犯。可太后沈氏却在一次家宴上,当着皇后的面,把茶盏重重一放:

“墨清,你可知你父亲最恨的是什么?”

陆墨清垂首:“恨贪,恨虐民。”

“不错。” 太后沈氏望着他,目光沉静,“你父亲一辈子,就是从这‘贪’‘虐’两个字里熬出来的。你如今若因着皇后,便纵容外戚横行,那这朝堂,早晚要被蛀空了。你父亲把这江山交给你,不是让你用来做菩萨的 —— 菩萨救不了苍生,只有权衡得当的君王,才能。”

陆墨清悚然一惊,当即便召温氏子弟入宫,一一严惩,又将为首者流放三千里。

这一桩事,让他第一次尝到,做君王的仁慈,是需要拿刀来守的。

承熙五年,太后沈氏病逝于慈宁宫。她临终前,把儿子叫到榻前,握着他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

“墨清,为娘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心太软,可这天底下,心软的人,总要替别人挡刀。…… 你记住,该硬的时候,一定要硬。为娘…… 护不了你几时了。”

陆墨清跪在榻前,泣不成声。

母亲走后,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几分。他学着父亲的样子,在朝堂上立威、在案牍间熬神,可他始终学不来父亲那股子杀人不眨眼的狠劲。他也不想学。他始终记着母亲的嘱托,记着父亲临终那句 “宽要宽在百姓身上”。

他把仁,尽数给了百姓;把硬,只留给那些胆敢侵害江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