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陈浚铭。

一九四三年的秋天,战火烧遍了我们的村子。那是抗日战争最艰难的日子,到处都是枪声,到处都是逃难的人。我那年才十二岁,是我们八个里面年纪最小的一个。

我的七个哥哥,是张桂源、张函瑞、王橹杰、左奇函、陈奕恒、杨博文、陈思罕。战乱打碎了所有安稳的日子,村里的大人都上前线支援,我们八个半大的孩子,自发组成了少年队,守着村子的后路,掩护乡亲们撤离。

那一天的风很冷,带着浓浓的火药味。我们蹲在村口的土坡后,手里攥着简陋的土枪和刺刀,所有人都清楚,鬼子的队伍马上就到了。这一仗,九死一生。

年纪最大的张桂源蹲在我身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手上全是厚厚的茧子和尘土。他声音很低,很坚定

浚铭,你最小,一会打起来,你躲在最后。我们七个护着你,你一定要活着出去。

那时候我不懂怕,只傻乎乎地点头,以为我们八个,永远都能在一起。

温柔的张函瑞靠在土墙上,眼底红红的,他从来舍不得说重话,此刻却看着我们所有人,轻声说

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守着这片土地。要是能熬到战争结束,我们就再也不分开,好好过日子。

不爱说话的王橹杰抿紧了嘴唇,死死盯着远处扬起尘土的小路,语气带着少年人的倔强

打仗就没有退路。我们是这片土地的孩子,就算拼了命,也不能让鬼子踏进来一步。

平时最活泼爱笑的左奇函,那天再也没笑过。他转头看向我,声音轻轻的

浚铭,以后要是没人陪你闹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忘了我们。

沉稳的陈奕恒深呼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武器,语气平静又沉重

生在乱世,身不由己。我们不冲,老百姓就没活路了。值了。

杨博文年纪也不大,身子还有些单薄,他紧紧挨着我,小声带着哽咽

我还没看一眼太平的世界,但是能和哥哥们一起打仗,我不后悔。

陈思罕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最简单、却最戳人的话

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枪声突然响起来的时候,一切都太快了。

硝烟漫天,炮火轰鸣。七个哥哥没有一个退缩,他们挡在我的身前,用稚嫩的肩膀,替我挡住了所有的枪林弹雨。

张桂源冲在最前面,替我们炸开了逃生的路;张函瑞死死护住撤退的乡亲;王橹杰死守阵地,不肯后退半步;左奇函、陈奕恒、杨博文、陈思罕,一个个倒在了我看得见的地方。

我躲在暗处,亲眼看着我所有的哥哥,一个个永远留在了那个秋天。

那场仗打赢了,鬼子被打退了,村子保住了,所有乡亲都安全了。

唯独我,成了唯一活下来的人。

那一年,他们最大不过十七八岁,最小的哥哥,也才十五岁。而我,永远停留在了哥哥,也才十五岁。而我,永远停留在了被他们护住的十二岁。

往后的很多年,战争结束了,天下太平了。

我一年一年长大,熬过春夏秋冬,走过岁岁年年。我长高了,变老了,走过了他们从未见过的和平盛世。

数十年匆匆而过,我拄着拐杖,再次回到这片故土。

秋风轻轻吹过墓园,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枪声,再也没有战火。

我蹲在墓碑前,轻轻拂去碑上的灰尘,慢慢笑了笑,眼眶却早已蓄满热泪,声音沙哑又哽咽。

哥哥们,好久不见。

以前,你们总护着我,总说我是最小的弟弟,什么都让着我。

可是现在,我都比你们大了。

你们永远停在了十几岁的少年模样,而我,带着我们八个人的念想,好好活完了这一生。

山河无恙,国泰民安,你们拼命守护的盛世,我替你们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