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怒气翻涌,带着一众官兵策马离去,马蹄扬起满地扬尘,一路疾驰奔赴京城传信。
佛塔外看似恢复平静,实则早已被层层暗哨围得密不透风。
不是为了看守这座禁地、看管塔中罪女。
是朝野默认的软禁,是针对陆惊珩的无声桎梏。
不过半日光景,流言彻底席卷整座孤城。
满城百姓、三军将士,尽数听闻此事。
人人都知,素来冷静自持、公私分明的镇北侯,为一介罪臣遗孤,公然违抗圣谕、当庭顶撞御史,不惜与皇权朝堂对立。
昔日功勋赫赫、万众敬仰的少年将帅,一夜之间,成了朝野上下的笑柄,成了待罪待命的罪臣。
军营人心浮动,城中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候京城圣旨降临,等着看他一朝陨落,身败名裂,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喧闹尽数隔绝在塔外,方寸佛堂之内,安静得只剩彼此交叠的呼吸声。
陆惊珩始终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将沈观雪牢牢护在怀中,指尖轻轻拢着她单薄的肩背,半点不敢松懈。
方才直面朝堂的凛冽杀伐戾气早已散尽,褪去所有将帅锋芒,余下的只有失而复得的后怕,和小心翼翼、极尽温柔的珍视。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苍白憔悴的容颜,望着她睫边未干的泪痕,眼底酸涩沉沉翻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清瘦的脸颊,动作虔诚又轻柔。
“吓到了?”
沈观雪贴在他温热的心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紧绷了大半年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她轻轻摇头,眼眶依旧泛红,嗓音软软发哑:“没有。”
有他挡在身前,纵有朝堂风雨、皇权重压、世人非议,她也全然不惧。
可心底的心疼,却泛滥得一发不可收拾。
她清楚他舍弃的是什么。
是半生拼杀换来的无上荣光,是稳固北疆的滔天兵权,是坦荡顺遂的锦绣前程,是万民敬仰、流芳后世的一生。
全都因为她,一朝倾覆。
她抬眸凝着他,眼底盛满认真的忧戚:“陆惊珩,值得吗?”
“没了侯位,没了兵权,没了前程,还要背负逆旨重罪……为我这样一身污名、终身无出路的人,真的值得吗?”
她本就是困死孤城的罪女,身世泥泞,余生荒芜,从无半分可期来日。
而他,本可站在云端之巅,安守山河,顺遂一生。
从头到尾,都是她拖累了他。
陆惊珩深深垂眸,锁住她澄澈又忐忑的眼眸,指尖拭去她残留的泪迹,字字落地,沉重又郑重。
“守万里山河,是我身为将帅的职责。”
“护你岁岁平安,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性命所向。”
“职责可卸,功名可弃,唯独你,我再也不能丢。”
“我舍不得,舍不得你孤零零困在这座荒塔里,拖着病体独自熬尽余生,无人陪伴,无人怜惜,无人送别。”
半年之前,他择家国、弃情爱,忍痛断情陌路,是舍一己私心,换她一线活命之机。
半年之后,他弃功名、逆皇权,公然以身相护,是赌一身所有,换她片刻安稳余生。
从始至终,他从未有过半分后悔。
沈观雪鼻尖骤然一酸,隐忍的泪水再次滚落。
她这一生,命运苛待,家门倾覆,年少囚孤,半生寒凉,受尽世间疾苦。
可偏偏,得他一腔赤诚偏爱,倾尽所有,逆天护佑。
是她贫瘠人生里,唯一的光与暖。
陆惊珩抬手,取出那枚洗净血痕的白玉平安扣,小心翼翼重新系回她的腕间。
玉色温润通透,贴着她微凉的肌肤,沉淀着过往所有温柔与执念。
“从前不敢给你戴。”
“怕旁人抓着信物做把柄,怕牵连你引来杀身之祸,怕我半分私心,反倒害了你。”
“如今不必再怕了。”
“我已然逆旨,罪名既定,功名尽弃,一无所有,再无任何顾忌。”
“从今往后,这枚玉、我的情、我的人、我的余生,尽数归你。”
他再也不用藏情于心,不用隐忍克制,不用假装陌路疏离。
绝境之中,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爱她、护她、伴她。
沈观雪低头,看着腕间温润的玉扣,丝丝暖意顺着肌理蔓延,一点点驱散扎根半生的寒凉。
她轻轻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将整个人彻底埋进他怀里,轻声呢喃,字字坚定。
“好。”
“那我陪你。”
你弃万丈前程,我便陪你背负满身骂名。
“你逆皇权圣谕,我便陪你共担所有罪责。
你坠入绝境深渊,我便陪你深陷泥沼荒芜。
风雨同担,生死相随。
哪怕前路漆黑无灯,哪怕余生荒芜无期,她都陪他到底。
此后两日,整座孤城陷入死寂。
朝野上下屏息静待圣裁,风声紧绷,人人观望,无人敢轻易妄动。
陆惊珩彻底卸下所有军务,不再踏入军营半步,寸步不离守在孤塔之中。
昔日杀伐凛冽、威严肃然的镇北侯,褪去一身铠甲锋芒,日日守在青灯古佛之旁,守着他久病孱弱的姑娘。
他亲手为她熬药暖茶,收拾塔中旧物,扫净阶前落尘。
她素来畏寒,体虚体弱,他便日日将她的手揣在掌心贴身捂热,夜夜拥着她取暖,抵尽塔中阴寒。
她深夜咳疾反复难安,他便彻夜不眠,轻轻顺着她的背脊,凝神守着她的每一次呼吸,不敢有半分疏忽。
没有朝堂纷争的牵绊,没有军务缠身的焦灼,没有世俗礼法的桎梏。
短短数日相守,是他们相识相伴以来,最安稳、最纯粹、最无忧的时光。
是无尽苦楚里,偷来的一瞬甘甜,是漫漫绝境中,难得半日安稳。
可命运从来不会手下留情。
第三日正午,京城千里快马疾驰而至,携御用金牌圣旨,空降孤城。
黑云压城,风声骤紧,终局宣判,无可转圜。
传旨太监立于塔外,声线冷肃刻板,穿透寂静塔身,落下最终罪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北侯陆惊珩,身居重位,身负北疆重任,却私眷罪籍,屡违圣谕,藐视皇权,徇私罔上,罪无可恕。
即刻撤除镇北侯爵位,剥夺一切兵权功勋,废为庶人。
念其往日戍边有功,免诛死罪,贬黜边关,永世不得入京。
罪女沈氏,系罪臣遗孤,魅惑重臣,祸乱朝规,着令永久禁于孤佛塔,终生锁塔,永世不得踏出塔外半步。
钦此!”
一语落定,尘埃终落。
所有侥幸尽数破灭,所有期许尽数归零。
他半生拼杀换来的无上荣光,一朝尽毁,沦为布衣庶人,终身贬戍边关。
她本就孤寂的囚笼,彻底锁死,余生寸步不得离开这座孤塔,永世无自由。
他不惜逆尽皇权、弃尽天下,终究换不来相守自由。
他赌上所有奔赴的余生,终究逃不过两两禁锢、咫尺别离的宿命。
孤塔咫尺,从此成了困住他们一生的牢笼,成了这段深情最刺骨的遗憾。
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窗棂,静静洒落佛堂,温柔明媚,却衬得结局愈发残忍悲凉。
陆惊珩拥着怀中的少女,脊背紧绷僵硬,眼底覆满化不开的沉郁苍凉。
无怒,无辩,无不甘。
只剩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满目皆空的悲凉。
他赢了护她的本心,守住了此生挚爱。
却彻底输了所有圆满的可能。
沈观雪静静依偎在他怀中,字字句句听得清晰分明,心口缓缓发凉,却愈发用力地抱紧他。
她轻声开口,语调平静,却藏尽余生无望的荒芜。
“陆惊珩,你看。”
“我们终究,还是没有退路。”
他功名尽废,一无所有,终身困守边关不得归京。
她终生锁塔,寸步难出,一辈子囚于方寸之地。
明明深爱相守,却不得俗世圆满。
明明近在咫尺,却终究被宿命困住,两两不得自由。
相爱一场,相守不易,终是无解结局。
陆惊珩缓缓闭上双眼,喉间涩痛泛滥,酸涩蔓延四肢百骸。
良久,他低头,轻吻她微凉的发顶,嗓音低沉沙哑,藏着余生所有执拗与虔诚。
“无碍。”
“我如今无官无职,无牵无挂,再无任何牵绊桎梏。”
“你终生锁塔,出不去。”
“那我便终生守塔,绝不离开。”
“从此,孤塔是你的囚笼,亦是我的余生。”
山河万里,再与他无关。
天下苍生,再非他重责。
往后余生,他的世间,唯有一个她。
绝境落定,罪责加身。
可他们终于不用偷偷相恋,不用隐忍别离,不用隔空相思、遥遥相望。
不用再迫于皇权世俗,被迫陌路,忍痛断情。
风雪余生,孤塔相伴。
纵终身禁锢,纵永世荒芜。
此生,不离不弃,相守至终,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