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雪落成疾

圣旨落下的那一日，孤城盘旋多日的风雪骤然停歇。

天光破开云层，落在整座城池之上，人间一派晴朗。

可沈观雪的世界，从那天起，彻底封了寒冬。

朝堂风波彻底平息，世人皆赞镇北侯公私分明、守礼知度，不愧是担得起家国重任的少年将帅。

没人知道，那场当众冷静克制的绝情剖白，碾碎的是一个姑娘仅存的所有念想，是她熬了十年孤苦、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温柔。

佛塔重回死寂。

这份安静，比从前十年的荒芜更冷、更空，也更让人绝望。

从前她身困塔中，日子清苦孤寂，心里却始终藏着一点盼头。

盼夜色降临，盼他踏雪而来，盼他一句轻声安抚，盼那一点微薄暖意，能替她抵住岁岁寒凉。

可如今，那点唯一的光，是他亲手为她掐灭的。

她心里清清楚楚，他不是不爱，是不能爱。

这种全然清醒的绝望，比误会决裂、比薄情背叛，更磨人心骨。

若是他当真凉薄负心，她尚可怨恨，尚可死心，尚可慢慢放下。

可她看透了他所有苦衷，看懂了他的身不由己，明白那句形同陌路的狠话，是唯一能保她性命的法子。

于是她连难过都不敢肆意，连落泪都显得贪心多余。

所有心碎委屈、所有辗转相思，她只能死死压在心底，日日夜夜独自煎熬。

自那日过后，陆惊珩果真再也没有踏足过孤塔半步。

他做得极致彻底，完全应了当众立下的誓言。

陌路两隔，再无瓜葛。

塔外依旧能听见远处军营整齐的操练声、孤城市井细碎的人声，世间一切都在照常运转。唯独那个曾一次次穿透夜色、奔赴她荒芜岁月的身影，从此彻底消失，再无踪迹。

沈观雪把那件月白软缎小袄仔细叠好，压进木柜最深处。

像是郑重封存了那段短暂、温热，最后却伤人至深的过往。

她重新换上洗得发白的素布麻衣，回归了十年如一日的清冷孤寂。

青灯为伴，古佛相守，朝暮诵经，岁岁如常。

只是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从前诵经，求安稳，求平安，求心上之人岁岁无虞。

如今反复诵经，只求无念、无牵、无痛、无波澜。

可相思早已入骨，哪里能说断就断。

久而久之，她的身子渐渐垮了。

起初只是夜夜难眠。

整夜辗转反侧，闭眼就是他雪中伫立的清冷眉眼，睁眼便是他当众断情的决绝模样，反复拉扯，不得安宁。

后来便染上了病根。

畏寒畏冷，体虚气短，稍稍吹风便浑身发冷，心口会传来绵延不断的闷痛，反反复复，无药可解。

佛塔常年阴冷潮湿，四壁漏寒，本就不宜养病。

无人照料，无医无药，她也从不愿声张。

白日里依旧安安静静扫地、礼佛、静坐，眉眼温顺平和，和从前没有半点不同，旁人看不出她半分病态，更看不出她心底的溃烂荒芜。

只有她自己清楚，身体内里的生机，正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与绝望里，慢慢枯败、耗尽。

她常常独自坐在窗边，望向远处将军营的方向。

那是他驻守的地方，是全城百姓仰望的边关重镇，也是她此生再也没有资格靠近的远方。

咫尺天涯，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偶尔遥遥望见玄色战甲的将士列队巡城，身姿挺拔凛然，相似的背影总能瞬间攥紧她的心口。

她不敢多看，每每瞥见，便会迅速垂首敛眸。

多看一分，贪念便多一分，沉沦便深一分，折磨也重一分。

腊月深寒，霜气刺骨。

这一夜狂风卷着碎雪，狠狠拍打着老旧的塔窗，风声凄厉萧瑟。

沈观雪伏案诵经，心口骤然一阵闷痛，紧接着便是止不住的剧烈咳嗽。

力道猛烈得让她眼前发黑，指尖死死攥紧佛珠，指节绷得泛白。

浓重的腥甜不断涌上喉咙。

她低头看向掌心，点点暗红血迹落在素白的手背上，刺目又鲜活。

原来人真的可以熬出心病。

太过隐忍、太过牵挂、太过求而不得，日复一日积郁在心，终究会拖垮气血，耗碎生机，一步步走向油尽灯枯。

她静静看着掌心的血痕，久久未动。

半晌，只是抬手，轻轻擦得干干净净。

眼底没有汹涌悲戚，只剩一片死寂荒芜。

也罢。

她本就是苟活于世的罪臣遗孤，性命本就是多捡来的。

从未真正拥有过温暖，本就不配奢求圆满。

早点病亡，于她是解脱，于他更是好事。

不会再成为他的软肋，不会再让他落人口实，不会再因为她掀起朝堂风波。

她这一生，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彻底安分、彻底沉默、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窗外风雪愈烈，簌簌落雪覆满塔身，寒夜漫漫，无人过问。

无人知她畏寒病重，无人懂她相思刻骨，无人惜她孤身飘零、寸寸成殇。

远处的将军营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人人皆知镇北侯沉稳果决、铁血无情，前程坦荡，无牵无挂。

无人知晓，每一个漫长寒夜，陆惊珩都会独自立在军营高楼之上。

夜风掀起他的衣袍，他整夜整夜遥遥望向孤佛塔的方向。

他恪守圣旨，绝不踏足，绝不相见，硬生生忍着蚀骨的思念与愧疚。

隔着整座孤城、漫天风雪，静静凝望那扇永远寂静的窗。

世人皆以为他薄情寡义、斩断前尘。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断的是往来牵绊，断不了刻入骨髓的爱意；断的是世俗纠葛，断不了余生无尽的赎罪。

他赢了朝堂风波，换了她平安活命。

却亲手把她扔进了无人救赎的无声炼狱。

他曾以为，让她安稳活着，就是最好的结局。

直到此刻他依旧不知，没有他的岁岁年年，她早已相思成疾，日渐凋零，步步赴死。

塔内残灯摇曳，光影微弱。

沈观雪蜷缩在窗边，彻骨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她无声开合唇瓣，轻轻念着那个刻在心口的名字。

陆惊珩。

你拼尽所有护我活命。

可你不知，没有你的余生，我早已生不如死。

大雪封窗，相思沉疴。

人间岁岁安稳，岁岁晴天。

唯独你我，岁岁别离，岁岁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