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战事紧绷,整整僵持了三个月。
孤城的雪反反复复,落了停,停了落。佛塔门前积下厚厚一层白雪,常年无人打理,荒芜冷清,像极了被俗世彻底遗忘的方寸天地。
这三个月里,沈观雪日日守在孤塔之中,伴着青灯古佛,晨昏诵经不止。
从前礼佛,是为求一己安稳,勉强活命。
可自从心里装了一个陆惊珩,她的所有祈愿,便只剩简简单单一个安字。
她只求远在沙场的他,刀枪无伤,百战平安,能够安然归来。
战火绵延的日子里,边关消息封锁严密,陆惊珩一走,便彻底断了音信。
城里日日传来前线战报,百姓人心惶惶,人人都在担忧战局动荡。唯独这座孤佛塔,寂静得与世隔绝,听不到风声,探不到消息,只剩无尽的等待与忐忑。
沈观雪不敢向任何人打听他的近况,身为罪臣遗孤,她连牵挂的资格都微乎其微。
她只能靠着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日复一日静静等候。
无数个深夜,她独自立在窗边,望着城外茫茫风雪,往往一站就是一整晚。
那件他亲手送来的月白软缎小袄,早已被她穿旧、洗得发白。她依旧细心浆洗、妥帖收好,每到天寒之时便穿上身。衣料的暖意早已淡去,却像留存着他唯一的温柔,支撑着她熬过漫长孤夜。
她怕战事凶险,怕他身陷险境,心底慌乱无措,却从来不敢有半句怨怼。
她清清楚楚知晓,他身负家国重任,守护的是万里山河、万千百姓。她这点渺小的思念与牵挂,根本不值一提。
直至深冬将尽,风雪初晴。
边关大捷的喜讯,终于传入了孤城。
那日天色微亮,连绵风雪彻底停歇,久违的暖阳穿透层层云层,顺着斑驳窗棂落进塔内,稍稍驱散了这座佛塔经年不散的寒凉。
沉寂许久的塔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熟悉到让她红了眼眶的身影,踏着晨光缓缓走来。
陆惊珩褪去了满身血污与征尘,战甲带着征战留下的斑驳痕迹,眉眼间掩不住连日厮杀的疲惫,下颌冒出一层青涩胡茬。可哪怕历经沙场磨难,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风骨凛然,从未弯折半分。
唯独那双素来冷冽无情的眼眸,在望见窗边静静伫立的少女时,瞬间卸下了所有锋芒与疲惫,盛满了失而复得的柔软。
整整三个月。
他在尸山血海里拼死鏖战,数次身陷绝境,数次与死神擦肩。无数次撑不下去的时刻,支撑他咬牙活下来的唯一信念,就是这座孤塔里,默默等他归来的沈观雪。
沈观雪怔怔看着他,脚步未动,眼底转瞬蓄满了温热的水汽。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深处,辗转往复,最终只化作一句轻轻软软的话。
“你回来了。”
没有质问别离的漫长,没有抱怨等待的孤苦,只剩心底沉甸甸、踏踏实实的安稳。
陆惊珩快步上前,一改往日的克制隐忍,伸手将单薄的她牢牢拥入怀中。
他身上还带着边关沙场未散的凛冽寒气,拥抱却格外紧实安稳,将她整个人温柔裹住。
“我回来了。”
他低头抵着她的发顶,嗓音沙哑疲惫,却带着极致的缱绻与安心。
“观雪,我活着,回来了。”
大战余生,万里烽烟落幕,她是他唯一的慰藉,是他拼尽性命也要守住的温柔。
晨光温柔洒落,塔内静谧无声。
两人静静相拥,褪去了所有身份与枷锁。没有风雪惊扰,没有军令催迫,没有朝堂桎梏,此刻的他们,只是彼此牵挂的寻常男女,偷得片刻安稳温存。
陆惊珩抬手,温柔抚过她柔顺的长发,低声诉说着这百日的牵挂:“边关苦寒,日夜战事,我日日都在惦记,塔中的你,有没有好好保暖,有没有受冻孤单。”
沈观雪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轻轻摇头,声音软糯轻柔:“我很好,我一直都在好好等你。”
从大雪漫天,等到雪霁天晴,她从未间断,从未放弃。
这一刻的温情太过美好,温柔得让人沉溺贪恋,却也温柔得让人心底发慌。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份偷偷得来的安稳,从来都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根本经不起半点风雨。
果然,片刻温存尚未落幕,一场灭顶风波已然骤然降临。
塔外骤然响起浩浩荡荡的车马轰鸣,整齐肃穆的官靴踏雪而行,步步铿锵。随行百官列队而立,皇家仪仗威严盛大,浩浩荡荡直奔这座偏僻孤塔!
是京城钦差,持圣旨亲赴边关!
怀中温柔的身形骤然一僵,陆惊珩眼底所有温情瞬间消散殆尽,神色瞬间覆上冰冷凌厉的寒意。
他比谁都清楚,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绝非好事。
他屡次深夜踏入罪塔,私顾罪臣遗孤的踪迹,终究没能彻底瞒住。风声早已传回京城,落入朝堂一众对他虎视眈眈的权臣手中。
沈家旧案是先帝钦定的铁案,是朝堂禁忌,更是当今皇权不容触碰的颜面。
他身为手握重兵的镇北侯,明知禁忌却屡次触碰,早已落人口实,授人以柄。
塔外,钦差洪亮威严的传唤声穿透晨光,冰冷刺骨,狠狠击碎了塔内仅存的温情。
“镇北侯接旨!侯爷私眷罪籍、罔顾礼法、私犯朝堂禁忌,即刻彻查,请侯爷速速出塔接旨!”
一字一句,铿锵凌厉,如锋利风刃,直直劈破片刻安宁。
风刃临身,避无可避。
沈观雪浑身骤然发冷,指尖死死攥紧他的衣襟,心底一片冰凉荒芜。
她最怕、最不敢触碰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
她这一生,安分守己,隐忍度日,从不敢贪心半分温柔,从不敢奢求半分圆满,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这座塔里,守着他偶尔赠予的暖意,安稳度日。
可她忘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罪责。
她是他万丈荣光里,唯一洗不掉的污点。是他锦绣前程上,唯一跨不过去的阻碍。
陆惊珩身躯微微绷紧,垂眸看向怀中受惊颤抖的少女,眼底翻涌着心疼、戾气与万般无奈。
他轻轻推开她,指尖不舍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笃定的安抚,也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别怕。”
“所有事我一力承担,与你无关。”
沈观雪抬眸望他,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微微发颤:“若是……你扛不住怎么办?”
朝堂诡谲莫测,皇权猜忌最是无情。
他手握重兵,本就被皇室忌惮提防,如今再落下这般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陆惊珩沉默良久,清冷眉眼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他能扛得住千军万马,扛得住边关风雪,扛得住沙场百战,可唯独扛不住帝王猜忌、朝堂倾轧。
他给不出完美的承诺,只能字字郑重,笃定开口。
“我定会护你到底。”
哪怕自毁一生前程,哪怕背负千古骂名,哪怕身陷囹圄、跌落尘埃,他也绝不会让她受半分折辱、半分委屈。
话音落下,塔外的传唤声愈发凌厉紧迫,步步紧逼,不留半分退路。
陆惊珩最后深深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藏尽了爱意、隐忍、不舍与无力的悲戚。
而后转身,毅然踏出佛塔。
一步之隔,两重天地。
塔内,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守护一生的温柔念想。
塔外,是他避无可避、迎面而来的狂风绝境。
暖光落在他挺拔孤绝的背影上,却半点照不亮他眼底沉沉的幽暗。
沈观雪独自伫立在空旷冷清的佛堂,静静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身影,看着塔门重重闭合,隔绝了所有暖意与光亮。
方才片刻的温柔温存消散殆尽,彻骨寒凉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抬手按住空空荡荡的心口,眼眶无声泛红。
她终于彻底懂得。
他们之间所有短暂的甜蜜温存,从来都不是馈赠,只是为日后万丈深渊铺就的前奏。
他这一生,守山河,守万民,守家国,无愧天下。
唯独护她一事,逆天而行,步步皆输。
而她倾尽余生去爱的人,终将因为她,满身风雨,遍体鳞伤。
这份情爱,从始至终,无解,无救,无半分退路。
属于他们的虐局,自此,彻底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