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大婚过后，热闹的喜宴散去，沈府终于回归了往日的平静。

从前的沈知书，是京城里人人皆知的闲散贵公子，公务之余，时常与友人聚饮闲谈，府中庭院多半是清冷安静，偌大宅院，常常只有寥寥几个仆役。

可自从严馥之嫁进来，整座沈府，便一点点染上了人间烟火的暖意。

严馥之没有因为嫁作沈夫人，便就此闭门深居，放下自己一手打拼出来的商号。

成婚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她便照旧起身，梳洗完毕，打算去往商号打理事务。

沈知书刚处理完晨间的公务，从外厅回来，看见她一身利落常服，正准备出门，不由得微微一怔。

“今日便要去商号？”

严馥之理了理袖口，抬眸看向他，眉眼坦荡：“商号里堆积了不少账目，还有几桩生意要对接，总不能因为成婚，就把所有事情都丢在一边。”

在她心里，商号不只是谋生的营生，更是她年少时一步一步挣来的底气。那是属于严馥之自己的天地，她不愿因为婚姻，就把自己困在后宅方寸之间。

沈知书望着她，眼底没有半分阻拦，反倒漾开浅浅笑意。

“我原就应允过你，你想做什么，尽可随心。”他走上前，伸手替她拢了拢被晨风吹乱的鬓发，“只是如今入了秋，晨间风凉，别只顾着忙碌，记得按时用膳。”

“我知道。”严馥之弯了弯唇角。

“若是商号忙得晚，不必硬撑着赶回来，派人捎个信便好。我会等你。”沈知书又叮嘱道。

两人这般相处，和寻常世家的夫妻截然不同。

别家的世家夫人，婚后多是困于内宅，打理家事，应酬女眷，很少再抛头露面经营生意。可沈知书，从不会拿世俗规矩束缚她。

他尊重她的抱负，珍视她的能力，乐见她依旧活得鲜活耀眼。

白日里，严馥之奔走商号，处理大大小小的商事，对账、会见客商、处置纠纷，依旧是那个杀伐果决、精明干练的严掌柜。

沈知书则在朝堂处理公务。

待到日暮西垂，街市灯火次第亮起，严馥之便会从商号归来。

沈府的晚饭，常常是两人一同用。

没有繁文缛节，不必讲究夫妻之间的客套疏离。

有时桌上摆着精致的珍馐，有时也只是几碟家常小菜。

吃饭的时候，两人会闲谈白日里发生的种种。

严馥之会和他说起商号上遇到的趣事，也会吐槽那些刁钻难缠的客商；沈知书便会同她讲朝堂之上的见闻，讲那些官场里的人情世故。

从前他们是欢喜冤家，拌嘴争执；如今成了夫妻，依旧会偶尔斗嘴打趣，只是言语之间，多了一层脉脉温情。

一日晚饭过后，月色清朗。

庭院之中桂树飘香，细碎的桂花落在青石地面。

仆役搬来两张软榻，摆上一壶温好的果酒，几碟蜜饯点心。

严馥之斜靠在榻上，微微舒展着身子，白日打理商号忙碌了一整天，浑身都有些乏累。

沈知书坐在她身侧，伸手，轻轻替她按揉酸胀的肩颈。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恰到好处，舒缓着一身疲惫。

严馥之闭着眼，舒服地微微喟叹一声。

“说起来，我从前总以为，成亲之后，日子会变得拘束又沉闷。”她轻声开口，“要应付一堆世家女眷的应酬，要守许多条条框框的规矩。”

沈知书手上动作未停，低低笑了一声：“旁人的日子是旁人的，我们不必照搬。”

“我娶你，不是要娶一个循规蹈矩的沈夫人，我娶的是严馥之。”

严馥之睁开眼，侧过头看向他。月光落在他俊朗的眉眼，柔和了他平日里的锋芒。

“可总有些世家的人，私下里议论我。”她语气淡淡，“说我一个女子，成了亲还整日在外抛头露面，不守妇道。”

这些闲话，她多多少少听见过。

沈知书指尖一顿，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冷意，随即又缓缓化开，语气笃定：

“旁人的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

“我沈知书的妻子，想经商便经商，想闯荡便闯荡。只要你活得舒心，便是最好。谁若敢当着你的面说三道四，我自会替你挡回去。”

他从不会让她，为了迎合世俗的眼光，委屈自己的本心。

严馥之心中暖意翻涌，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有你这句话，便足够了。”

夜色温柔，桂香弥漫。

日子就这般，一日一日缓缓流淌。

也有琐碎的小摩擦。

严馥之性子直率刚烈，遇事爱较真，有时候遇上商号的烦心事，心里憋着一股火气，回到府中，难免会带着几分戾气。

有一回，商号遇上奸商恶意使诈，损失了不少银钱，严馥之忙了整整一日，费尽心力才将事情摆平，回到府中时，满心烦躁。

她坐在灯下，闷闷不乐，眉头紧紧蹙起。

沈知书回来，看见她这般模样，没有急着追问缘由，也没有讲大道理劝慰。

只是默默端来温热的茶水，坐在她身旁，安静陪着。

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轻声问道：“商号的事，不顺心？”

严馥之叹了口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说给他听，言语之间满是愤懑。

沈知书静静听完，没有评判对错，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轻轻拍抚。

“做生意本就难免遇见奸险小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事事都苛责自己。”

“若是实在气闷，便同我说说，不必一个人憋在心里。”

严馥之靠在他肩头，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从前，遇到难处，她只能自己咬牙硬扛。可如今，她有了可以倾诉、可以依靠的人。

可她也并非一味柔弱。

若是沈知书在朝堂上受了委屈，心中郁结，回到府中，严馥之也会安安静静听他诉说。

她不懂朝堂权谋，却懂得分辨人心冷暖。会陪他排解烦闷，也会用她经商历练出来的通透，给她不一样的见解。

他们是夫妻，亦是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