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京城,总爱落连绵细雨。
细密的雨丝如愁绪织成的网,轻轻覆住巍峨的城楼、繁华的长街、错落的朱墙黛瓦。空气里浸着微凉的湿意,吹散了盛夏最后一点燥热,也吹得整座都城,添了几分清冷寂寥。
今日是孟廷辉辞别京城,远赴远方的日子。
城门之下车马粼粼,相送之人寥寥。曾经搅动朝堂风云、牵动万千人心的一场权谋博弈,到最后尘埃落定,只剩一场无声的离别。轰轰烈烈的故事终会落幕,山河安稳,朝堂清平,所有人都归回了自己原本的人生轨迹,唯独严馥之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久久无法回神。
她今日没有穿往日最爱的明艳衣裙,一身素色锦衫,长发简单束起,没有珠翠点缀,褪去了平日商贾千金的张扬热烈,只剩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静落寞。
严馥之素来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
自小经商立业,闯遍南北沙洲,见过市井泥泞,遇过权贵刁难,被家人算计逼迫,被世俗规矩束缚,她从来都是昂首对抗,从不低头,从不沉溺情绪。旁人叹世道艰难,她偏要逆流而上;旁人畏权贵强权,她偏要凭一己之力挣出一席之地。
她是严家最鲜活、最肆意、最不肯认命的严馥之。
可唯独此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大片,空荡荡的,冷风往里灌,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酸涩。
城楼风大,卷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定定望着远方那条延伸至云雾深处的官道。
方才孟廷辉一身简衣,一身坦荡,策马离去,没有回头。
她知道,孟廷辉这一生,负重太多、隐忍太久。从步步为营蛰伏求生,到搅动朝局平定风波,她困在京城的权谋漩涡里太久了。如今风波尽散,她终于得以挣脱所有枷锁,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自由。
严馥之该为她开心的。
她最亲最好的知己,终于不必再步步惊心、如履薄冰,终于可以放下一身算计与疲惫,寻一处自在天地,随心而活。
可开心之余,铺天盖地的茫然与失落,还是死死裹住了她。
偌大京城,十里长街,万家灯火。
从前她闯荡商海,应对算计,对抗婚约,肆意人生,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迷茫时有知己提点,艰难时有挚友相伴,欢喜有人共享,委屈有人懂得。
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孟廷辉沉静隐忍,心思缜密,步步筹谋,藏万般心事于心底;她热烈坦荡,明媚鲜活,爱恨直白,永远活得坦荡肆意。
却偏偏成了彼此乱世浮沉里,最珍贵的救赎与依靠。
如今故人远走,山海相隔。
往后漫漫岁月,这繁华京城,再也没有那个能与她并肩谈心、懂她所有张扬与柔软的人了。
雨丝落在眼睑上,微凉,分不清是雨,还是悄然涌上的湿意。
严馥之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攥紧,心底一片荒芜。
“人都走远了,还看?”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润低沉的男声,打破了城楼长久的寂静。
不是平日惯有的轻佻戏谑,没有打趣逗笑,只有恰到好处的温柔沉稳,轻缓落在风里,格外让人安心。
严馥之身形微僵,没有立刻回头。
她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谁。
这世上,唯有一个沈知书,最懂何时胡闹,何时沉默,何时该安静陪伴。
脚步声缓缓靠近,青石地面传来浅浅雨声。
下一瞬,一方素色油纸伞稳稳落在她的头顶,隔绝了漫天零落的冷雨。
少年身着一身干净青衫,身姿挺拔如玉,长发束冠,眉眼清俊疏朗。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散漫不羁、笑意张扬的眼眸,此刻敛尽了所有轻佻,只剩一片温柔沉静的暗色。
沈知书静静站在她身侧,不远不近,分寸恰好。
他没有强行安慰,没有多说大道理,更没有开口劝她不必难过。
他只是默默倾斜着伞身,将所有风雨尽数挡在自己肩头,任由微凉细雨打湿自己半边衣袖,只为护得她一身干爽安稳。
城楼风声萧瑟,雨落簌簌。
两人并肩而立,安静了许久。
久到远处的车马残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久到严馥之眼底翻涌的酸涩慢慢沉淀下去。
她才轻轻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是压抑许久的低落:“她真的走了。”
不是疑问,是轻轻的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
沈知书轻声应着,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嗯,走了。”
“以后,不会回来了。”严馥之垂着眼,望着空无一人的长街,“京城再无孟廷辉。”
从此以后,朝堂无步步为营的孤臣,世间无隐忍半生的故人,她的身边,再无并肩知己。
这句话落下,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沈知书侧头看向她。
平日里永远眉眼带笑、活力张扬、无论遇到多大难事都不肯低头的严馥之,此刻眉眼耷拉着,眼底亮晶晶的光彻底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安静得让人心疼。
他见过她嚣张跋扈、怼遍权贵的模样,见过她敢闯敢拼、独撑商号的模样,见过她被逼婚时倔强不屈、宁死不从的模样,也见过她嬉笑明媚、肆意洒脱的模样。
唯独少见她这般茫然无措、心底落空的样子。
沈知书心头微软,也微微发紧。
他缓缓收了收气息,放缓了所有语调,字字轻柔:“她有她的山海前程,有她的天高路远。她留在京城,只剩牵绊与旧伤,离去,才是真正的解脱。”
严馥之轻轻点头,道理她都懂。
可懂道理,不代表不难过。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我知道。”她轻声道,“我只是……突然不知道往后该盼些什么了。”
从前她的人生很满。
忙着守好自己的商号,忙着挣脱家族束缚,忙着不被命运安排,忙着陪知己渡难关。她有拼劲,有执念,有牵挂,有并肩之人。
可如今风波落定,朝堂清明,乱世已稳。
她的困境尽数解开,逼婚的枷锁早已被他一剑打破,商号安稳立足,无人再敢随意拿捏她严馥之。
她自由了,彻底自由了。
可自由的尽头,是巨大的空旷与茫然。
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奔赴的意义。
沈知书看着她眼底真切的迷茫,心头微动。
他慢慢侧过身,目光认认真真落在她脸上,语气坚定、温柔,又郑重无比:
“她去走她的万里山河。”
“你的人间烟火,我替你守。”
“馥之,她走远了没关系。”
“我不走。”
简简单单三句话,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刻意煽情,却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淌进严馥之空荡荡的心底,一点点填满那片荒芜的缺口。
严馥之终于缓缓抬眼,看向身侧的人。
雨雾朦胧,天色微沉。
青衫少年立在风雨之间,眉眼干净温柔,目光坦荡真诚。
世人皆知沈知书散漫风流、玩世不恭,是京城最会说笑、最不拘小节的小沈大人。
可只有严馥之在这一刻清清楚楚看见——
他所有的不羁都是外壳,他的温柔专一,他的坚定守护,从来都只给她一人。
从前欢喜冤家,日日拌嘴互怼,吵吵闹闹,看似水火不容。
可一路走来,她所有狼狈时刻、艰难时刻、被逼到绝境的时刻,他从来都在。
她被逼婚困于喜堂,天下人等着看她认命妥协,是他闯破红绸、拔剑护她,敢以一己之力对抗世俗权贵,赌上名声也要护她周全。
她与人周旋商战,被人刁难算计,永远是他默默替她摆平后患。
她意气风发时,他笑着打趣,陪她热闹。
她此刻落寞茫然时,他静默相守,给她安稳。
严馥之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