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奕恒是在第三天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下午,张桂源正在修复那幅《夜宴图》的残卷。他坐在工作台前,侧脸被台灯的光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手腕上的黑檀木珠偶尔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陈奕恒举着相机,对着张桂源按下了快门——他总觉得这个男人的侧影里藏着某种说不清的故事感。

“别拍我。”
张桂源头也不抬,语气平淡。

“拍都拍了。”
陈奕恒把相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你看,这张光影绝了。”
张桂源扫了一眼,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照片里,他正低头用镊子夹起一片碎绢,台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的侧影边缘镀了一层金边。但奇怪的是,照片的背景里——也就是工作台后方的那面白墙上,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是一个穿着古装的人影,正站在张桂源身后,低头看着那幅画。

“这墙后面是什么?”
陈奕恒凑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放大那片区域

“我拍的时候好像没注意到有人啊。”
张桂源沉默了几秒,起身走到那面墙前,伸手敲了敲。
实心墙。后面是隔壁的储藏室,堆满了旧家具和废纸,不可能有人。

“相机故障吧。”
陈奕恒挠了挠头,但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毛。他重新翻看刚才拍的照片,发现不止这一张——只要是拍到张桂源工作场景的照片,背景里都隐约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有时站在窗边,有时坐在角落,姿态各异,但都穿着类似的古装。

“张老板,你这店里……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陈奕恒的声音低了下来。
张桂源没有回答。他回到工作台前,继续修复那幅画。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因为他认出来了。
照片里那个模糊的人影,和画中那个抚琴的背影,穿着同样的衣服。
当晚,陈奕恒留宿在了静修斋的阁楼上。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里的影子。凌晨两点,他干脆爬起来,拿着相机走到楼梯口,想看看张桂源是不是还在工作。
楼下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张桂源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楼梯,一动不动。
陈奕恒刚想开口叫他,却忽然僵住了。
在张桂源的身后,站着一个清晰的人影。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长发束起,正微微俯身,似乎在看着张桂源修复的画。月光照在那人脸上——
陈奕恒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张脸,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张……张桂源……”
陈奕恒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几乎发不出声。
张桂源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幕。

“你看见了。”
他说,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陈奕恒跌坐在楼梯上,相机从手中滑落,摔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那是…谁?”
他颤抖着问。
张桂源站起身,一步步走上楼梯,在陈奕恒面前蹲下。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奕恒的脸颊,指尖冰凉。

“那是上一世的我。”
张桂源轻声说

“而你,是上一世的我等了一辈子的人。”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棂哐当作响。陈奕恒看着眼前这张清冷的脸,又看了看楼下那个渐渐消散在月光中的月白色身影,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不信什么前世今生。”
陈奕恒咬着牙说,但声音却在发抖。
张桂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陈奕恒从未见过的悲伤。

“你会信的。”
他说

“等你想起一切的时候。”
他站起身,从手腕上取下那串黑檀木珠,戴在了陈奕恒的手腕上。

“戴着它。它会帮你想起。”
陈奕恒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串还带着张桂源体温的木珠,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涌——烽火、城墙、琴声、还有一双在火光中渐渐闭上的眼睛……
他昏过去之前,最后看到的,是张桂源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的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以及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