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月。
零。
沈知意打了四十七个电话,见了十五个潜在客户。
结果:零。
"有的觉得我们太小了。"她跟赵雨晴和林晚复盘,"有的觉得三个人的公司不靠谱。还有的直接说,你们连个成功案例都没有,我怎么信你们?"
"怎么回?"林晚问。
"没法回。这是事实。"
第二个月。
还是零。
沈知意把目标客户群扩大了一倍。不光找中小企业,还找了一些FA同行、律师朋友、会计师朋友,看有没有转介绍的机会。
有一次她约了一个做餐饮连锁的老板在星巴克见面。对方聊了一个半小时,从创业故事讲到扩张计划,讲得眉飞色舞。
"我们明年要开五十家店。需要资金。"
"融资需求大概多少?"
"两千万吧。"
沈知意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下。
"你们有BP吗?"
"什么BP?"
"商业计划书。"
"没有。我不懂那些。你就是来帮我的嘛。"
沈知意笑了。
"您先准备一份基本的财务数据。营收、成本、利润、门店数量、单店模型。有了这些我才能帮您对接。"
"这些我都没有。我的账都在脑子里。"
沈知意合上笔记本。
"那您先把账理出来。"
"你不是帮我理的吗?"
"我帮您对接资本,不是帮您做会计。"
对方脸色变了。
"我花钱请你来,你还不干?"
"这不是花不花钱的问题。"沈知意站起来,"建议您先找一个代理记账的公司,把财务数据规范化。然后再来找FA。"
她走出了星巴克。
站在门口,手有点抖。不是气的。好吧,就是气的。
"我的账都在脑子里"——什么玩意儿啊。你账在脑子里你找什么FA,你找算命先生去吧。
她深呼了一口气。
不是每个客户都值得服务。
但她也知道,自己连挑客户的资格都还没有。
操。
那个月她瘦了四斤。
早上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下巴尖了一圈。她侧了侧脸,觉得不太好看,又觉得算了,都这样了还管好不好看。
赵雨晴看不下去了。
"你中午吃什么?"
"方便面。"
"又是方便面?"
"省钱。"
赵雨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盒。
"我妈做的红烧肉。分你一半。"
"不用——"
"吃。饿着肚子怎么见客户?"
沈知意接过保温盒,打开盖子。红烧肉的味道飘出来。
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咸的,甜的,带一点辣。
"好吃。"
"那以后我多带一份。"赵雨晴说,"从明天开始,午饭我来安排。你负责赚钱,我负责后勤。"
"你不是说经费紧张吗?"
"饭钱算我自己的。不算公司的。"
沈知意看着她,憋了憋,还是笑了。
有个靠谱的合伙人,比什么都强。
结果:零。
赵雨晴把账本摊在桌上。
"照这个速度,我们还能撑四个月。"
四个月。
沈知意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
"扣掉房租和日常开支?"
"对。"
"有没有办法再压缩?"
"我已经把我们的工资压到最低了。"赵雨晴说,"你和我每月四千,林晚不拿工资。但房租没法再降了。"
"嗯。"
林晚从电脑前抬起头:"知意,我们是不是选错了方向?"
沈知意放下手机。
"没有。只是时机还没到。"
"可钱快没了——"
"再撑一个月。"
林晚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雨晴看了沈知意一眼。
"你确定?"
"确定。"
"凭什么?"
"凭我见过的市场。"沈知意说,"中小企业的融资需求是真实的。我在中信的时候,至少有十几个项目因为体量太小被推掉了。这些需求不会消失,只会流向更灵活的机构。"
"但那些机构可能比我们先到。"
"不会。"沈知意摇头,"这个市场的核心不是速度,是信任。中小企业选FA,选的是你懂不懂他的行业、能不能帮他讲好故事、能不能帮他找到对的资本。这些东西需要时间积累。"
"那你觉得还要多久?"
"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林晚和赵雨晴都安静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沈知意说,"放弃是最快的失败方式。"
没有人接话。
窗外又在下雨。北京的冬天,雨不多,但一下就是阴沉沉的,连下好几天。
——
第三个月。
房租到期了。
房东发来消息:"续租的话,下个月开始涨五百。"
"涨五百?"林晚炸了,"当初说好的三年不涨价——"
"合同上写的是两年。"赵雨晴翻出合同,"第二年开始可以调整。"
"涨五百我们就更紧了——"
"我跟房东谈了,涨三百。"沈知意说。
"三百也——"
"我跟他说了,我们续三个月,一次性付。他同意了。"
"三个月?"赵雨晴皱眉,"我们的账上——"
"凑一凑。"沈知意说,"我把剩下的钱全部拿出来。你们看情况。"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信用卡还有三万额度。"
"先别动信用卡。"赵雨晴说。
"那——"
"我跟家里借了两万。"赵雨晴的声音很平,"先垫上。"
林晚看着赵雨晴。
"你家里支持你?"
"我妈给的。她说让我试试。"
林晚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你们俩——"他看了看沈知意,又看了看赵雨晴,"一个把积蓄全砸进来了,一个跟家里借钱。我他妈一分钱没出,就拿了15%的股份。"
"你出了时间。"沈知意说。
"时间有个屁用——"
"有用。"赵雨晴扶了一下镜框,"如果没有你的技术平台,我们的效率跟那些传统FA没有区别。你的代码就是我们的壁垒。"
林晚张了张嘴。
"行吧。"他低下头,"你们说了算。"
——
有一天晚上,林晚突然说了一句话。
"知意,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做不成怎么办?"
三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灯管嗡嗡响。外面下着雨。
沈知意放下手机。
"想过。"
"那你还做?"
"不做更可怕。"
"什么意思?"
"回去上班,安安稳稳拿工资。然后呢?再过十年,变成另外一个王一鸣。熬资历,等机会,被年轻人超过去。然后呢?"
林晚不说话了。
赵雨晴面无表情:"我选择这里,不是因为觉得一定能成。是因为我觉得值得试。"
"为什么值得?"
"因为我在国企做了三年。三年里,我提了十二次改进建议。被采纳了零次。"赵雨晴的声音很平,"我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了。一眼能看到头。我不想三十岁的时候,还在看那种一眼看到头的生活。"
林晚看着赵雨晴。
"你也挺狠的。"
"不狠。就是清醒。"
沈知意看着他们两个。
一个技术天才,一个财务高手。
都是在最该安稳的年纪,选择了最不安稳的路。
"谢谢你们。"她说。
"别煽情。"林晚摆摆手,"再说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赵雨晴没说话,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周。
赵雨晴在月底的复盘会上说了一番话。
她打开Excel,把财务数据投影到墙上。
"截至目前,公司总支出八万七千。其中房租一万六,日常开支两万三,差旅费一万二,其余是杂项。"
"收入:零。"
"账上余额:四万二。"
"四万二。"林晚重复了一遍。
"对。四万二。"赵雨晴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如果下个月还没有收入,我们连房租都交不起。"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的水声。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嗓子发干,像糊了一层砂纸。
三个月了。一个单子都没成。
"如果下个月还没有单子,"赵雨晴说,"我们就真的完了。"
"我知道。"沈知意说。
"你有什么计划?"
"有一个在跟的。"
"谁?"
"一个做智能硬件的小公司。创始人叫方志远,在中信的时候接触过。他们要做A轮融资,融五百万。"
"靠谱吗?"
"产品不错,但商业模式需要打磨。我花了一周时间帮他梳理了一遍。"
"对方什么态度?"
"他愿意让我们试试。"
"试试是什么意思?"
"签了排他协议。三个月内,我们是他们唯一的FA。"
赵雨晴面无表情。
"如果这个单子成了呢?"
"五百万融资额,佣金3%,十五万。"
"十五万……"林晚的声音有点发抖。
"十五万能让我们多撑三个月。"赵雨晴迅速算完,"加上之前的余额,大概能撑到——"
"别算了。"沈知意打断她,"先成了再说。"
赵雨晴合上电脑。
"好。我等你消息。"
——
那天晚上,沈知意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到十点。
方志远的项目材料摊了一桌子。商业计划书、财务报表、产品说明书、竞品分析。
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
方志远的产品是一款智能健身镜。硬件加内容订阅模式。技术有壁垒,市场有需求。
但商业计划书太粗糙了。
她打开电脑,开始重写。
改到凌晨一点,改完了第七章。
她揉了揉眼睛,眼睛干得像进了沙子。手边的咖啡早就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比平时重。凉了就是不好喝。
手机亮了。
顾衍之:"还没睡?"
"在加班。"
"方志远的项目?"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乐了。
"那个……你那个智能家居的项目,后来怎么样了?"
她问完就后悔了。这个"那个"显得她在找话题。但话已经发出去了,撤回更奇怪。
"找到了合伙人,渠道出身。BP也改了,下周开始见投资人。"
"那挺好。"
"你的项目呢?"
"还在改BP。"
"别太累了。"
沈知意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
……谁要你关心了。
她打下"知道了"三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遍。
"知道了,不用你操心。"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有点过分。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算了。
"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机,继续改。
改到凌晨两点。
存盘。
关机。
锁门。
走出写字楼。
北京冬天的深夜,风跟刀子似的。
她裹紧外套,鼻子冻得通红。左脚那只鞋有点磨脚后跟,走快了疼。她放慢了步子。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
整栋楼都黑了。
只有她刚才待的那个楼层,可能还有一盏灯没关。
算了,应该是保安巡逻忘了关。
她转回头,继续走。
脚步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还有最后一个月。
要么成,要么完。
没有第三条路。
她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焦虑吗?当然焦虑。但她不允许焦虑变成行动上的犹豫。每天的计划不变——打电话、约见面、跟进客户。
前世她花了十年学会了一个道理:焦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行动才能。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至少打十个电话,见两个潜在客户。不管结果如何,数量不能少。
赵雨晴在月底的复盘会上,又加了一条:"从现在开始,每一笔开支都要有记录。一分钱都不能浪费。"
"明白。"林晚说。
"还有——"赵雨晴面无表情,"如果下个月还没有收入,我们得考虑缩减规模。"
"怎么缩减?"
"退掉这个办公室。在家办公。省掉房租。"
沈知意沉默了。
在家办公意味着公司形同虚设。连个见客户的地方都没有。
但她知道赵雨晴说的是对的。
"如果走到那一步再说。"她说,"现在还没有到那一步。"
"快了。"赵雨晴说。
"我知道。"
窗外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