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回杭州

回到杭州那天，三个人都想来接站。

我在群里只发了一句："都别来，我自己回。赵太阳你下午有档，徐来你书店走不开，萨满——"

打到萨满的名字，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晚上有演出，都忙你们的。"

赵太阳秒回一长串委屈表情，徐来只说"好，注意休息"，萨满过了几分钟回："晚上半醒，给你留座。"

我盯着那五个字，心里被什么硌了一下。

他不知道，我刚从一场关于他的审判里回来，而给他定下三个月期限的，是我爷爷。

我先回公寓，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

我没有用顾家的人。爷爷答应了不再盯他，我也不能动用顾氏的资源，一旦走集团渠道，这事就藏不住了。我用的是大学时养着的一个独立信息团队，明面是商业咨询公司，专替我处理不方便留名的事。负责人阿K是我在金融圈捡回来的"孤狼"，只认钱和我，不认顾家。

我把那份旧合同的关键信息拍照发了过去，附了一行字：

"三年前，一笔八百万违约金，付往北京一家叫'星芒'的经纪公司。付款人：萨满（附身份信息）。我要知道这笔钱的真正来源，别惊动任何人。"

阿K回得很快："姐，多久的事？"

"三年前。"

"陈年账，得挖。给我十天。"

"七天。"我说，"加钱。"

"成交。"

关掉电脑，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楼下就是杭州的街，暮色里有人推着自行车下班，有馆子开始摆桌子。这城市还是我离开前的样子，烟火气，慢悠悠，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我知道，从发出那条消息起，有些东西已经变了。我变成了一个一边被他爱着、一边在背后查他的人。

这感觉让我厌恶。

晚上八点，我还是去了"半醒"。

我没办法不去。我答应过回来请他喝酒。而且我清楚，真正的考验不是坐在电脑前等阿K的资料，而是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眼睛，看我还能不能像两天前那样心无芥蒂地笑出来。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台上调吉他。看见我，他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堂来得毫无防备，纯粹得像个孩子。

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朝我举起杯子，做了个口型。

我看懂了，他说的是——"回来啦。"

我扯出一个笑，朝他点了点头，在老位置坐下。

屁股刚碰到沙发，我就在心里骂自己。

两天前在这间酒吧，我还能坦坦荡荡听他唱歌。可现在，他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心里已经转过七八个念头——这一眼是真的还是练过的？他记得我不喝酒、替我点热桂花酿，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顾氏继承人这个身份值得他费心思？

我忽然懂了爷爷为什么一定要我查。怀疑一旦生了根，就会日日夜夜啃你。哪怕他把心掏出来摆在我面前，我大概也会忍不住翻过来看看背面有没有字。

可另一个声音又顶上来——万一他是清白的呢？万一那八百万背后，是一个他不愿提起、却清清白白的理由？真到那天，我这副偷偷摸摸的样子，要拿什么脸去见他？

我端起热桂花酿，凑到唇边。甜的，暖的，和记忆里一个味道。

七天。阿K说七天。那就等七天。七天之后，无论查到什么，我都得给我自己、也给他一个交代。

在那之前，我至少要做到，不让他从我脸上看出破绽。我答应过爷爷用眼睛看清他，也答应过自己，不在真相出来之前先把他判了死刑。

他唱今晚的第一首歌了。是那首《岸》。

琴弦声一响，他的目光越过灯光，准确无误落在我身上，像这一整晚他眼里只装得下我。

我的手指在杯子上微微收紧。

顾锦书，撑住，别露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