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这句话落下来,换作别人,大概就顺坡下驴,赶紧表个态、断干净了。
可我是顾锦书。
"爷爷,"我把茶杯轻轻放下,抬眼看他,"我是认真的。"
老人的眼神沉了沉。
"三个人,我都认真。"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这听着荒唐,也知道这事要传出去,顾家的脸没地方搁。可我不想骗您。我要是为了让您高兴,张口就说'爷爷我断了',转头该怎么样还怎么样,那才是真的不把您当爷爷。"
茶室里静得只剩煮水的声音。
我爸在门口咳了一声,大概是想提醒我见好就收。我没理。
"您说我将来要接顾氏,怕董事会看笑话。"我接着说,"可爷爷,您教过我,一个当家人最忌讳的,不是有软肋,是自欺欺人。董事会那些人,当年我妈走、您病倒、二房闹分家的时候,什么样的嘴脸我没见过?我要靠'嫁个体面人'才能坐稳这个位置,那这个位置,我不坐也罢。"
"放肆。"爷爷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闭了嘴,背脊却没弯。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像是要把我从头到脚剖开。我硬着头皮迎着,手心全是汗。
忽然,他笑了一声。
"脾气,跟你奶奶一模一样。"他摇了摇头,端起茶喝了一口,"当年我要娶她,全族反对,说她出身低。她也是你这副样子,往祠堂里一站,说'顾远山要娶我,是他的事;你们不服,是你们的事'。"
我愣住了。这事我从没听过。
所以我今天不跟你讲门第。"爷爷放下杯子,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锦书,我比你怕的,不是别人笑话,是你吃亏。"
他把萨满那份资料单独抽出来,按在桌上。
"这两个孩子,身世清白,对你是真心,爷爷看得出来。顾家兜得住。"他说,"唯独这一个,身上有个填不上的窟窿。八百万,三年前,来路不明。我派人去查,那笔钱洗了三层,到现在没查到源头。"
"一个能把八百万藏得这么干净的人,"老人盯着我的眼睛,"你凭什么断定,他对你也是干净的?"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因为这正是我自己心里,那根一直不敢碰的刺。
在"半醒"那个夜晚,我以为自己已经信了他。可现在,一份冷冰冰的合同甩在面前——那个比谁都懂我的萨满,原来从认识我第一天起,就藏着一个我不知道的过去。
我甚至开始回想,他对我的每一次"懂",是出于真心,还是因为他早把我也查得清清楚楚?一个能把八百万洗白三层的人,靠近顾氏的继承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觉得恶心。我猛地攥紧手指。不行。我不能因为别人递来一份资料,就用最坏的恶意揣测一个把真心唱给我听的人。
可爷爷说得对——我不能装没看见。
"你是不是觉得,爷爷小题大做?"老人看着我变幻的脸色,忽然放缓了语气,"锦书,我这辈子见过太多聪明人栽在'我信他'三个字上。信,可以。但得是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之后的信,不是闭着眼睛、赌他不会骗你的信。"
"前者是信任,后者是赌博。"他说,"顾家的女儿,可以输钱,不能赌命。"
"这样吧。"爷爷重新靠回椅背,像是终于说到了正题,"我不逼你断。我给你三个月。"
"三个月里,你自己去把这个窟窿查清楚。"他说,"查明白了,他要是干净的,爷爷亲自认这个孙女婿——哪怕你要荒唐,三个都留着,爷爷也替你兜着。
"可要是查出来他不干净——"
老人的声音冷下来。
"锦书,到那天,不用我开口,你自己就得放手。顾家的女儿,不能栽在一个看不透的人手里。这是爷爷的底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