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漠流放的圣旨既定,车马仪仗已然备好,只待宁王萧衍择日离京。
满城风雨落尽,旧案尘埃覆土。
顾氏满门伏法,淑妃幽居偏宫,沈家旧冤彻底了结,朝野再无党争余波。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宁王府的结局,等着看这位功德滔天的王妃,会不会随夫流放、一同远赴苦寒西漠。
可无人知晓,苏氏心中,从来无此羁绊。
当年大婚凤冠、十里红妆,从来不是因为心悦萧衍,不是因为爱慕藩王荣华。
那年她年少情深,心有所属,心爱之人深陷朝堂党争漩涡,性命垂危、朝不保夕。唯有联姻宁王府,借皇家藩王庇护,才能换那人一世平安、全身而退。
她嫁萧衍,从头到尾,只为救人,不为情深。
数年夫妻,相敬如宾,客气疏离,无爱无痴。
她为他稳王府、清内忧、布后手、守退路、救危难、立军功,早已仁至义尽、情分耗尽。
如今旧案了结,风波落幕,她再也无需为任何人委屈自身、捆绑余生。
王府正厅,冬日天光清浅,无风无浪。
苏氏一身素色锦袄,端坐主位,神色从容平静,无半分别离凄苦。
萧衍一身素净罪衣,立于厅中,即将远赴千里荒漠,眼底藏着疲惫、愧色,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不舍。
他心知自己亏欠她太多。
数年王府安稳,是她一手撑托;数次绝境翻盘,是她暗中布局;天下盛名功德,是她亲手挣下。若无苏氏,他早已身败名裂、身死狱牢,根本等不到功过相抵、保全性命的这一天。
“王妃。”萧衍嗓音微哑,“我此去西漠,路途遥遥,归期无望。王府诸事,委屈你替我照看了。”
苏氏抬眸,目光清透坦荡,没有半分留恋,亦无半分怨怼。
“王爷不必委屈,也不必挂怀。”
她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句句决绝:
“今日,我请陛下恩准,与王爷和离。”
萧衍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满眼错愕。
他预想过她留守王府、等他归期,预想过她上书求情、随行相伴,唯独没想过——她会干脆利落,斩断数年尘缘。
苏氏神色淡淡,缓缓道出尘封多年的心底真相:
“王爷须知,当年我嫁你,从来不是心悦于你。”
“彼时我心爱之人身陷死局,唯有联姻藩府,方能保他性命无忧。我嫁你,是为救人,是为报恩,唯独不是为情。”
“数年夫妻,我恪尽王妃本分,守府、持家、铺路、解难,我对得起宁王府,对得起你我君臣夫妻一场。如今大局已定,危局全消,我心中执念已了,不必再困于这段无爱的姻缘。”
坦荡、利落、通透。
不爱,便不纠缠。
无恩,便不捆绑。
功成,便身退。
萧衍怔怔立在原地,心口骤然一空,五味杂陈,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早知她清冷疏离,却今日才知,从始至终,她心中从未有过他分毫位置。
苏氏看着他失神模样,语气平和,又抛出一桩无人知晓的隐秘旧事,彻底了结所有牵绊:
“再者,王爷也并非无后。”
萧衍骤然抬眼。
“你昔年流连京城烟花巷陌,倾心一名花魁,情根深种,私下相守许久。”
“那花魁为你诞下一名庶子,是你的亲生骨血,如今安然养在城外别院,年岁已长,康健安稳。”
这件事,京中无人知晓,连萧衍自己都以为藏得隐秘,无人察觉。
却不知,苏氏执掌王府数年,府中内外、他所有私事秘事,尽数了然于心。
她从不过问,从不揭穿,从不借此拿捏把柄,只因她从不在意他的风月私事。
苏氏缓缓收尾,句句定死宁王府最终归宿,滴水不漏、合情合理、遵旨合规:
“陛下只下旨将你流放千里,从未褫夺你的宁王名分,从未废除你的王府承袭。”
“你依旧是名正言顺的宁王,爵位在身,王府基业仍在。”
“你我成婚数载,无嫡出子嗣。你宫外的庶子,便是你唯一骨血。”
“我和离之后,自会上书陛下,恳请圣恩,准许此子承袭宁王府一切爵位、田产、家业,延续王府香火,不绝藩王传承。”
一句话,彻底安顿王府万世基业。
她和离,不夺他爵位,不毁他传承,不占他王府半分产业。
她替他认下私生子,替他理顺承袭规矩,替他保全藩王根基。
仁至义尽,体面至极。
既斩断自身束缚,又保全他最后体面与家业。
萧衍喉间发涩,百感交集,终是深深一揖:“苏氏,今生是我负你。你……自由了。”
他无资格挽留,无资格怨怼。
这段婚姻,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成全。如今缘尽,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结局。
不多时,圣旨批复送达宁王府。
帝王感念苏氏数年济世功德、爱民之心、忠君之诚,欣然应允苏、萧和离。
从此,苏氏脱去宁王妃身份,恢复苏氏族女身,尊贵自在,无夫家牵绊,无罪臣牵连。
宁王萧衍,如期远赴西漠流放。
宫外庶子名正言顺,归入王府宗谱,待年岁长成,承袭宁王爵位。
宁王府,爵位不废、家业不灭、香火不绝。
而苏氏,一身清白、满身功德、万世盛名,潇洒脱身。
……
长信宫。
沈清晏静坐窗前,听完宁王府和离、庶子承袭、旧缘尽散的全部消息。
窗外冬雪初晴,天光透亮,落雪无声,洗尽深宫数年尘秽。
她终于彻底放下了。
沈家的仇,报完了。
顾氏的恶,诛尽了。
宁王的罪,偿还了。
数年深宫蛰伏、步步惊心、执念噬心、血泪煎熬,到此为止,尽数落幕。
她输过算计,败过舆论,困过深宫,碍过圣心。
她终其一生,没能撼动宁王妃分毫。
可她也终于明白。
苏氏从不是敌人,只是与她截然不同的人。
她为恨而生,困于恩怨;苏氏为生而立,谋于万全。
执念一场,缠斗数年,不过是各守本心,各赴归途。
从此,她不再寻仇,不再布局,不再搅动朝野暗流。
深宫寂寞,余生漫长,她独守长信宫,放下所有爱恨嗔痴,安然度日,不问朝堂、不问权谋、不问胜负。
爱恨清零,执念落尘,一身孑然,岁岁安生。
……
朝野岁岁安稳,山河岁岁丰饶。
得益于苏氏献上的高产粮种、堆肥农法、暖棚技艺、火炕安民之术,短短数年,大曜再无大饥、再无冻殍、再无大面积灾荒。
南北良田岁岁丰产,百姓衣食无忧,寒冬有暖,四季有蔬。
文武百官感念其功,天下万民称颂其德,帝王岁岁礼遇、时时敬重。
苏氏居于京中苏府,不嫁不依附、不争不夺权。
闲时研农桑、济乡邻、助贫苦、传技艺。
她无愧当年,无愧初心,无愧万民,无愧山河。
当年为救心爱之人入局深宫、绑定藩王。
如今尘缘尽散、枷锁全脱、功成身退、自由自在。
有人困于深宫余生孤寂。
有人远赴荒漠岁岁飘零。
有人埋于恩怨一生煎熬。
唯独苏氏,步步谋身、步步周全、步步不败,终得圆满自在,山河安稳,万世清宁。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