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冷,寒霜初落。
大曜大地万顷新粮长势安稳,经过一轮规范疏植整改,南北各州田亩青苗茁壮,先前的减产流言彻底烟消云散。
宁王妃苏氏的名声,稳如磐石,无人可撼。
可王府深宅,最是风声通透。
这些时日,苏氏心底始终清明如镜。
她知道,自己早已被人死死盯上。
自她献粮、赈灾、救疫、稳住天下粮根之后,暗处便总有一双眼睛,寸寸窥她、步步察她、等着抓她一丝错处、一丝私念、一丝藏私把柄。
那人便是长信宫的柳贵人——沈清晏。
苏氏从不点破,亦从不主动交锋。
她素来不喜宫闱阴私拉扯,却也绝不愚钝坐以待毙。
暖棚冬种之术,能于隆冬风雪之中育出鲜蔬,是实打实的独门奇技。
若是她一味私藏、只供王府自用,迟早会被人拿住话柄。
旁人会传:王妃手握利民奇术,刻意藏私、独享富贵、不肯普惠万民。
只需一句“藏技不献”,便能轻轻抹掉她大半功德,污她仁善名声。
沈清晏最擅长的,便是这般借规矩挑瑕疵、借大义攻私念、借舆论毁名声。
苏氏看得透彻,索性先行一步,主动破局。
不等人攻讦,她先自坦荡上交。
这日晨起,苏氏亲手誊写完厚厚一册《冬暖棚种植全法》,条理分明、图文细致,从土墙筑基、竹木搭架、毡帘覆顶、地火控温、粪肥温养、日夜值守细则,无一遗漏。
随后整装入宫,递牌请觐。
紫宸殿内,萧景宸正批阅农桑奏折,听闻宁王妃求见,微微挑眉,传其入内。
苏氏行大礼,身姿恭顺、进退有度,抬手将成册技法恭恭敬敬呈上御案。
“臣妇叩见陛下。”
“臣妇私庄摸索数年,习得冬日暖棚种菜之法,可于寒冬育蔬、四季常青。今尽数誊录成册,上交朝廷,归于公器。”
萧景宸垂眸看着厚厚一册章法,眼底含着几分意外:
“王妃连此独门技艺也愿献予朝堂?”
旁人得一奇术,皆会秘藏自利,唯独苏氏,但凡利国利民之技,从不私贪。
苏氏垂首浅笑,语气坦荡温和,却字字清醒、句句留底:
“陛下,臣妇献技,亦需据实禀明利弊,不敢欺瞒朝堂、误导万民。”
“暖棚种菜,看似简易,实则耗资巨万、耗人无尽、耗材极重。”
她不遮不掩,当众把门槛说透、把贫富界限摆明,彻底断绝日后所有隐患:
“其一,造棚需夯厚土墙、立密架、铺重帘、封密窗,用料不菲,寻常农家倾尽一年薄产,亦不足以搭建一棚。”
“其二,冬日需日夜燃地火、守室温、调干湿、防风霜,需专人昼夜轮值,半点不可懈怠,一户平民养不起值守人力。”
“其三,炭薪耗材、修缮损耗、四季维护,年年皆是巨额开支,日积月累,普通小户、清贫乡农,根本无力承担。”
一番直白剖析,句句属实,毫无虚言。
苏氏缓缓总结,字字定音:
“此法,绝非万民可学、家家可种。”
“仅适合宗室贵族、世家勋贵、富庶地主、有恒产财力之家,方可负担得起人力物力财力。”
“寻常布衣百姓,温饱尚且拮据,绝无余力搭建暖棚、冬日育菜。臣妇不敢隐瞒实情,更不敢空画大饼、欺瞒朝野,谎称人人可学、户户可种。”
这番话,说得太通透、太实在。
她没有刻意美化自己的技法,没有博虚名、造圣名。
反而主动自限其功、自划边界、坦白门槛。
直接堵死日后所有官吏、言官、有心人借“不普惠万民”攻讦她的路子。
萧景宸闻言,心底彻底了然。
原来冬日鲜蔬之贵,从来不是技法难得,是成本太重、门槛太高。
不是王妃藏私,是民生财力,确实撑不起这般精致农术。
“王妃据实而言,坦荡无私,难能可贵。”
萧景宸由衷赞许。
朝野之间,人人争功浮夸,唯有苏氏,献功却不夸大功绩,得美名却不粉饰短处,据实禀明、利弊皆陈。
苏氏依旧恭顺垂首,神色淡静:
“臣妇不过本分而已。”
“臣妇知晓,近来有人暗中窥察臣妇行止,疑臣妇私藏技艺、心存偏私。”
她不卑不亢、不点人名、不揭阴私,只淡淡一语点破局中暗势:
“臣妇一言一行、一技一物,皆可摊于天光之下。”
“可普惠天下的高产粮种,臣妇早已尽数上交。”
“成本过高、贫民无力效仿的暖棚技法,臣妇亦据实禀明、依规上交、限量推广于世家权贵。”
“可公则公,可私则私,分寸礼法,臣妇从未逾越半分。”
短短数语,堂堂正正,立于不败之地。
她清清楚楚告诉帝王:
我知道有人盯着我、等着抓我把柄。
但我行得正、坐得端、有功不藏、有理不抢、有礼不越。
谁想挑她错处,皆无从下口。
萧景宸何等通透,瞬间听懂她言外之意。
宫中暗流、深宫较劲、有人刻意盯着宁王府挑刺,他心中一清二楚。
此刻苏氏坦荡自白,反倒衬得暗处窥伺之人,格局狭小、刻意苛责、无事生非。
“朕知晓。”萧景宸淡淡开口,“王妃安分守礼、心怀社稷,无需自证清白。”
苏氏屈膝一礼:“臣妇谢陛下体谅。”
“此技法交由工部、户部存档,准许京中世家、各地富户量力修建暖棚,冬日储菜、补四时蔬果之缺。”
“至于寒门百姓,不必强行推广,以免徒耗民力、反增负担。”
她主动替朝廷省了麻烦、替百姓免了苛役、替朝堂避了乱象。
一切周全,滴水不漏。
……
宫宴散去,消息飞速传回长信宫。
青栀听完全程来龙去脉,脸色微白,心头彻底无力。
“小主……宁王妃太通透了!”
“她明明早就察觉我们在盯着她,不但不慌,反而抢先一步,把暖棚法子上交陛下!还当众把门槛说得明明白白——耗人力、耗物力、耗财力,平民根本种不了,只有权贵富户能种!”
“她直接把所有可以攻讦的口子,全部自己堵死了!”
沈清晏立在窗下,静静听着,眼底寒意沉沉,却不得不承认。
苏氏这一步,走得完美至极。
若是不上交,是藏私。
若是上交后谎称万民可学,是欺君、是浮夸、是误导国策。
她偏偏主动上交、主动曝短、主动限界。
告诉天下:不是我不救贫民,是贫民实在无力承担。
不贪功、不欺上、不愚民、不留柄。
甚至借着这番坦荡,反向告诉帝王:有人暗处盯着我、刻意想挑我错处。
不动声色,便让自己在圣心之中,愈发纯白无瑕。
“她早就防着我。”
沈清晏轻声开口,语气冷静至极:
“从粮种风波,到暖棚私用,她每一步都预判了我的预判。”
“她知道我等着抓她‘藏私、垄断、不肯普惠万民’的把柄。”
“所以她提前上交、提前说明贫富门槛、提前限定推广圈层。”
青栀咬牙:“那我们……又没有任何办法了?”
沈清晏眸光沉沉,望着宁王府的方向,缓缓摇头。
“不。”
“她越是这般周全、这般通透、这般步步留退路,越能证明——她早早就做好了万全之备。”
“功名在手、圣心眷顾、退路预留、和离可待。”
“她从未依附宁王活着。”
“她献粮、救灾、献技、立名、自存、自保。”
“哪怕来日宁王北疆倾覆、旧罪翻案、万劫不复。”
“她依旧是济世安民、忠君无私、礼法无错的宁王妃。”
“大不了一纸和离,潇洒脱身,全身而退。”
沈清晏心底彻底看清。
苏氏所有温柔、所有仁善、所有坦荡、所有功德。
一半济世,一半自保。
她无愧朝堂、无愧万民、无愧君上。
唯独,无愧她自己。
而她们之间的棋局,自此再无侥幸,只剩实打实的巅峰对弈。
深宫风平,明暗更深。
一人步步封神,一人步步隐忍。
前路无声厮杀,早已刻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