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的落日

海水刺骨，无边汪洋冰冷死寂。

柳风铃的意识沉在半梦半醒之间，身体毫无力气，任由起伏的浪潮推着她漫无目的地漂流，远离那座彻底覆灭的海岛。荒芜大海无边无际，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只剩裹挟着寒意的海水，一遍遍冲刷着她残破的身躯。周遭是彻底的死寂，可她混沌的脑海里，却固执地回放着海岛昔日最温柔、最鲜活的模样。

那是刻进骨血里的温暖过往。

清晨的晨光落满木屋窗台，母亲总会早早备好温热的羹汤，轻声唤着赖床的她，指尖温柔拂过她的发顶，细细叮嘱着成人礼的琐事；父亲站在院口，细心擦拭着出海的渔具，回头望向她时，眉眼尽是踏实的温柔，语气沉稳地告诉她，今日的觉醒，她定会得偿所愿。邻里的小院从不缺欢声笑语，隔壁的孩童提着小渔网追逐嬉闹，清脆的笑闹声穿过巷弄，软软糯糯，洒满整条长街。

沿街的商铺永远热气腾腾，糕点老板总会笑着递上一块香甜的点心，渔铺老板热情招呼着往来的住民，烟火气息融融脉脉。

海岸边的浪潮从不会喧嚣急躁，日复一日，以最规律的节奏轻轻拍打着礁石，微凉的海风裹挟着淡淡的海盐气息，温柔拂过整座小岛。那时的呼吸都是松弛且美好的，阳光、海风、亲人、邻里、烟火，每一帧画面都温柔得不像话，安稳又热烈。

可这些鲜活滚烫的一切，都只是泡影般的回忆。

所有温暖的画面缓缓收拢、沉淀，像被尽数封进一只空空的海螺壳中，看似留存了所有美好，到头来只剩空荡荡的回响，在她死寂的意识里反复盘旋、回荡，挥之不去。

海面依旧寒凉，柳风铃陷在深度昏迷里，无知无觉。

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原本苍白紧绷的脸颊，悄然泛起一丝破碎的酸涩。没有呜咽，没有挣扎，一滴滚烫的泪水无声从紧闭的眼尾滑落，砸进冰冷的海水里，转瞬消融，无人知晓。那是极致的悲痛浸透骨髓，是残存的意识在为覆灭的家园、逝去的亲人、消逝的一切烟火无声哀恸。

海浪悠悠，将她带向更远、更荒芜的海域。

身后海岛爆炸残留的漫天尘灰与阴霾，被徐徐海风一点点吹散、抚平。浑浊的空气渐渐澄澈，遥远天际，一轮残缺的落日穿透层层薄雾，昏沉温柔的橘红光铺洒在辽阔海面，碎出粼粼摇晃的光影。

微弱的暖意落在脸上，柳风铃沉重的眼睫终于艰难掀开。

一双澄澈却破碎的眼眸，骤然撞进落日余晖里。

眼底翻涌着千万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层层叠叠，压抑到极致。有家园尽毁的刺骨痛苦，有至亲离世的彻骨悲伤，有对无端灾祸的刺骨怨恨，更有身处绝境、一无所有的滔天无力。所有情绪纠缠、堆叠，死死禁锢着她残破的心神。残缺落日的光晕温柔又苍凉，尽数落进她的眼眸，将眼底的绝望与破碎层层渲染、放大，温柔的天光，衬得这份绝境里的悲戚，愈发凄厉无助。

她茫然望着天边残落的夕阳，漂荡在无边沧海，身无归处，心无寄托。

过度的伤势与透支的心神再也支撑不住，又一道汹涌海浪骤然袭来，狠狠拍在她单薄的身上。视线瞬间被海水淹没，眼前的落日余晖骤然碎裂，最后一丝意识彻底溃散。柳风铃双眼轻阖，再次陷入沉沉的昏迷，任由身躯随波浮沉。

天色缓缓沉晚，天边残缺的落日一点点下沉、黯淡，温柔的霞光渐渐消散在海天尽头。苍茫大海之上，暮色四合，寒意渐浓，只剩少女单薄的身影孤独漂浮在漆黑的海面，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汪洋彻底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暗沉的海平面上，一艘轮船的灯火刺破暮色，缓缓破开海浪前行。

甲板上，一道明亮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诧异与惊动，穿透茫茫海风，划破这片死寂的海域：

“快看！海上好像漂着个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