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难支，心堤将溃

沈星辞很早就明白，他们这个四人的小团体，从来都需要一根绷住的线。

江逾白习惯把心事锁起来，喜怒藏于清冷之下；林知夏总习惯包容所有人，把委屈往自己肚子里咽；陆野一腔热血，容易被情绪牵着走，轻信流言。唯独他，擅长察言观色，习惯接住所有人的负面情绪，周旋在旁人的闲言碎语之间，抹平矛盾，稳住舆论。长久以来，他心甘情愿做维系四人平衡的那个人。

从前那些风波，匿名纸条、旁人挑拨、陆野被举报，大大小小的冲突，他总能找到办法缓和。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耐心，足够圆滑，就可以护住这份少年情谊，守住他们曾经在天台许下的约定。

可这一次，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握在手里的那根线，快要断了。

江逾白的冷淡不是一时赌气，是带着执念的刻意回避。只要林知夏在场，江逾白便会下意识避开对视，拒绝交流，哪怕是四人一起讨论试卷，只要林知夏开口，他便沉默，或是直接起身离开。

沈星辞试过很多次调和。

课间，他主动把四人的习题册归拢到一张桌上，笑着提议一起核对上周周考的大题，特意把江逾白和林知夏的本子放在相邻位置。他想制造一个平和的契机，让两人好好说话，消解莫名的隔阂。

林知夏看到习题册，迟疑片刻，还是拿起笔，轻声开口，说出自己的解题思路。话音刚落，江逾白直接合上自己的草稿纸，淡淡一句：“我单独算。”说完便挪着椅子，换到教室另一侧的空位，独自刷题。

一句话，直接打碎沈星辞精心安排好的局面。

沈星辞僵在原地，脸上维持的笑意淡下去。他转头看向林知夏，女孩垂着眼，指尖攥紧笔杆，安静地收回话，不再多说半个字。一旁的陆野冷眼旁观，心里原本埋下的猜忌，又沉了几分，闷不吭声，什么也不说。

第一次调和，失败。

午休天台，是他们四人最有纪念意义的地方。沈星辞特意选在这里，想借着旧日回忆软化僵持的气氛。他提起高三开学并肩入校的那天，说起四人包揽榜单前四的荣光，说起陆野当初为大家背处分，几人许诺永不散场的夜晚。

他试图唤醒他们心底共同的回忆。

“当初我们说好，不管遇到什么事，有矛盾当面讲清楚，不要闷在心里猜来猜去。”沈星辞看向江逾白，语气尽量平和，“有误会可以说开，没必要一直这样僵持。”

江逾白靠在栏杆上，目光望向远处操场，没有看向任何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疏离：“没有误会，只是不想讨论。”

林知夏听见这话，肩膀轻轻一颤，把头埋得更低。

陆野嗤了一声，语气带着压抑的怀疑：“有些人心里藏了事，自然不愿意摊开。”

一句话，火药味瞬间漫开。

沈星辞急忙插话，从中斡旋，安抚陆野，劝解江逾白，又轻声宽慰林知夏。他一个人来回承接三方的情绪，接住江逾白的沉默固执，接住陆野暗藏的猜忌，接住林知夏无声的难过。

他要顾及江逾白心底的偏执，不能逼得太紧；要安抚陆野的疑心，不能让他胡乱揣测同伴；还要留意林知夏的敏感，避免她再次陷入自我否定。

所有人的情绪重担，全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第二次调和，依旧无果。

放学路上，沈星辞主动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闲聊，试图打破四人之间死寂的沉默。他说起食堂新出的菜品，说起最近年级里的琐事，挑着轻松无害的话题，努力带动气氛。

往日里，这些话题总能引得几人搭话。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说。

江逾白走在最前方，脚步飞快，不回头，不接话。陆野偶尔应一声，也是敷衍的短句。林知夏安静跟在后面，很少出声。沈星辞一个人自说自话，热闹是他演出来的，沉默是剩下三个人真实的回应。

晚风掠过街道，卷起路边的落叶，沙沙作响。沈星辞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一直是旁人眼里人缘最好、八面玲珑的沈星辞。所有人都觉得，他永远游刃有余，永远能摆平风波，永远不会疲惫。所有人都默认，维系团体和睦本就是他该做的事。

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旁人只看见他谈笑自若，看不见他每一次调解前，都要反复斟酌措辞，害怕哪一句话说错，激化矛盾；看不见他夜里躺在床上，反复回想白天四人相处的细节，猜测矛盾的根源，思考该用什么办法修补裂痕；看不见他时刻紧绷神经，捕捉每个人细微的情绪变化，不敢有片刻松懈。

匿名的流言、外界的竞争、保送名额带来的压力，再加上内部这解不开的僵局，层层叠叠压在他肩头。他一直在兜底所有人的情绪，可他自己的情绪，无处安放，无人分担。

从前，他看透人情冷暖，所以才格外珍惜这一份四人同行的情谊。他拼尽全力守护，可现在，他发现很多事情，不是靠他周旋、劝说、调和，就能够挽回。

人心一旦生出隔阂，猜忌一旦落地，不是单凭他一人的力量，就能抹平。

这天晚自习前，沈星辞再一次尝试。他单独拦住江逾白，避开其他人，低声劝他：“江逾白，你到底在介意什么？有事情可以和林知夏好好谈，一直这样回避，大家都会难受。”

江逾白侧过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郁，淡淡开口：“不必。”

简单两个字，堵死了所有沟通的路。

沈星辞站在原地，看着江逾白转身离开的背影，长久撑着的那根弦，猛地震颤了一下。心口泛起一阵巨大的无力感。

他一次次搭桥，一次次尝试沟通，一次次从中周旋，可每一次努力，都被无声击碎。

他看向教室里，林知夏独自低头整理笔记，安静得近乎单薄；陆野坐在座位上，时不时抬眼，目光在江逾白和林知夏之间来回打量，戒备没有消散。

曾经耀眼并肩的四个人，裂痕越来越深。

他拼命维持的平衡，摇摇欲坠。长久以来强撑的从容与开朗，一点点剥落。笑容背后的疲惫，再也藏不住。

一直用来稳住所有人心态的那道堤坝，濒临崩塌。

沈星辞抬手，轻轻按住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他第一次生出一个悲观的念头：或许，有些东西，单凭他一个人，是守不住的。

暗处的匿名挑拨还没有停下，内部的猜忌持续发酵。他孤军奋战，独自撑着这个濒临破碎的小团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