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云梦缘去:白衣辞坞

云深不知处的晚风，素来清寂温凉，卷着松间薄雾，本该涤尽俗世喧嚣，可今日，这片静谧彻底被一场冰冷的争执撕碎。

仙门百家子弟齐聚听学的这些时日，一桩腌臜事悄然传开。本地一户炼药世家，为精进自家丹药药理，竟罔顾天道人道，悄悄掳掠山下无辜的寻常百姓关入药庐，以活人试药。

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不懂丝毫修为，成了炼药世家肆意摆弄的药引。数日之间，药庐内外哀鸣不绝，数条鲜活人命，就这般无声无息消散，沦为仙门私利的牺牲品。

此事被魏无羡偶然撞见时，他没有半分犹豫。

生性热忱嫉恶如仇的少年，最见不得这般恃强凌弱、草菅人命的行径。他当即出手阻拦，硬生生打断了炼药世家的恶行，护住了仅剩的几名幸存百姓，眉眼间满是凛然的怒意，字字句句都在斥责对方漠视人命、丧尽天良。

周遭围观众多世家子弟，大多缄默不语，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或碍于炼药世家的颜面不敢多言。唯有金子轩微微蹙眉，眼底藏着不赞同；素来胆小怕事、事事躲后的聂怀桑，更是攥紧了手中折扇，一双桃花眼瞪得圆圆的，满脸错愕，显然也觉得此举太过残忍。

谁也未曾料到，第一个站出来反驳魏无羡、为恶行开脱的，会是江澄。

是与他一同长大、朝夕相伴、亲如手足的江晚吟。

江澄立在一旁，面色冷淡，不见半分动容，看着义愤填膺的魏无羡，语气凉薄又漠然，字字如冰，砸在寂静的林间：“没必要。”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描淡写，轻飘飘抹去了数条无辜人命。

魏无羡猛地转头看他，眼底的怒火骤然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没必要？”他嗓音发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江澄，那是活生生的人！是无辜的百姓！他们平白无故丢了性命，你说没必要？”

人命在前，受难在前，何来没必要？

聂怀桑彻底怔住了，素来挂着散漫笑意的脸彻底敛尽，愣愣地看着江澄，全然想不通，素来一同长大的伙伴，怎会说出这般冰冷残忍的话。

就连素来高傲、与魏无羡素有不对付的金子轩，此刻也微微睁大了眼，眼中满是意外。他纵然不喜魏无羡跳脱张扬，却也知晓善恶是非，明白草菅人命乃是大恶，从未想过江氏少主会如此漠视苍生。

不远处，一身白衣雅正端方的蓝忘机脚步微动。

他素来恪守本心、悲悯众生，听闻此言、见此情景，已然心生不忍，当即想要上前两步，出言劝解一二，化解二人争执，也护住这份该有的人道正义。

可他才刚动步，身侧的蓝曦臣便轻轻抬手，稳稳拦住了他。

蓝曦臣眸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通透，轻声轻叹：“忘机，莫管。”

“这是江公子与魏公子的私事，是他们兄弟之间的道不同。蓝氏，不便掺和。”

兄长的话语温和，却点破了其间分寸。仙门各家纠葛、手足心性分歧，外人插手，只会徒增是非，终究是旁人的家事。

可蓝忘机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清冷的眼眸里藏着淡淡的惋惜与无奈。

家事？

可那底下，是一条条鲜活滚烫的人命啊。

无人辩驳，无人再劝。

林间的风骤然变冷，吹得魏无羡一身黑衣猎猎作响。方才满腔的热血、满心的正义，在江澄那一句冰冷的“没必要”里，一寸寸冷却、冰封、碎裂。

十几年相伴的情谊，莲花坞一同长大的岁月，摸鱼戏水、共患难共进退的过往，在这一刻，仿佛生出了一道横跨山海的裂痕。

他从未知晓，他与江澄之间，竟隔着这样天差地别的本心。

彼时的众人都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寻常的争执，不过是少年观念不同的口角，闹过便罢，日后依旧是云梦双杰，依旧并肩同行。

但是无人预料，就是这句凉薄至极的话，会是一切决裂的开端。

它像一把无形的利刃，悄无声息斩断了魏无羡心底，对莲花坞、对江家最后一丝执念与归属感。

这场听学，终究没能圆满落幕。

听学尾声，百家子弟即将结业离山之际，金子轩当众出言轻辱江厌离，言语刻薄，诋毁温柔善良的江师姐。

护姐心切的魏无羡忍无可忍，当场勃然大怒，不顾云深不知处规矩，与金子轩大打出手。

一场闹剧轰轰烈烈，惊动了仙门师长。最终，魏无羡与金子轩二人，皆被提前遣送离山，各回家门。

归程漫漫，一路无言。

重回莲花坞的这几日，魏无羡看似一如往常，照旧嬉笑玩闹，应付着坞中琐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道裂痕从未愈合，日夜隐隐作痛。

入夜，万籁俱寂。

莲花坞月色如水，清辉洒落荷塘，静谧美好，却暖不透少年微凉的心境。魏无羡独坐在窗前，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溯起三日前云深不知处的那一幕。

江澄冷淡的眉眼，漠然的语气，那句冰冷刺骨的“没必要”，一遍遍在耳畔回响，挥之不去。

心口沉甸甸的，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他心绪沉郁、满心怅然之际，他寂静的识海之中，骤然泛起一阵温柔的柔光。

光影浮动间，两道熟悉的身影缓缓凝形，温柔如故，挺拔如初。

是他那对早逝夜猎的父母——藏色散人与魏长泽。

多年未见，父母的模样依旧清晰温暖，从未褪色。

藏色散人眉眼温柔，带着满心疼惜，看着识海中心绪低落的儿子，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带着无比坚定的笃定：“阿羡，走吧!，离开莲花坞，离开江家。”

简简单单一句话，精准戳中了魏无羡心底最深的彷徨。

魏无羡浑身一震，眼底瞬间泛起湿意，本能地生出万般不舍。

莲花坞是他从小到大的家，是他长大的地方。这里有他十几年的青春岁月，有他嬉笑打闹的回忆，有他视若亲人的江叔叔、师姐，有他相伴长大的江澄。这里承载了他所有的安稳与归途，让他如何舍得？

他下意识想要摇头，想要挽留，想要抗拒。

一旁的魏长泽静静看着他，眼神深沉通透，带着为人父的通透与心疼。他比谁都清楚自家儿子的心性，也看清了莲花坞如今的是非纠葛。

长痛不如短痛。

留在此处，执念越深，日后伤得越重，牵绊越深，劫难越多。今日只是观念相悖，来日只会愈行愈远，终究是殊途陌路。

他语气低沉而坚定：“阿羡，必须走。”

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不容更改的决定。这是保全他、解脱他，唯一的办法。

魏无羡心中万般纠结，万般不舍，可父母的身影真切地落在识海之中，那句劝离的话语，字字入心。连日来的失望、心寒、迷茫层层堆叠，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妥协。

他累了，也寒心了。

次日天明，晨曦破晓。

两位身着清雅道袍、气度超然的仙长，如约抵达莲花坞，专程前来接走魏无羡。

无人知晓这两位仙长的来历，只知气质卓然，绝非寻常百家修士。

魏无羡没有挣扎，没有喧闹，也没有告别。

他默默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却将自己在莲花坞的一切痕迹，尽数留了下来。

他留下了陪伴自己多年的佩剑随便，留下了所有与莲花坞相关的物件，留下了他十几年的年少光阴与满腔赤诚。

踏出莲花坞大门的那一刻，他脚步顿住，微微回眸。

目光掠过熟悉的荷塘、错落的屋舍、往来的门人，掠过这片他曾视作一生归宿的故土。

眼底有不舍，有怅然，有遗憾，最终尽数归于平静。

而后，他收回目光，毅然转身，跟随两位仙长，头也不回地踏上了远方的路途。

魏长泽立于儿子的识海之中，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底终究不忍，不愿让他彻底背负绝情的愧疚。

他抬手凝力，悄然在莲花坞门口那棵参天古树上，刻下了一道隐秘的印记。

那是多年以前，他与江枫眠年少相识、相伴长大时，专属二人的儿时暗号。

无人知晓这道印记的存在，唯有他与江枫眠懂得其中深意。

此印留存，只为告知归来必经此处的江枫眠——

魏无羡已安然离去，脱身是非，平安无虞，无需挂念，无需探寻。

从此，世间再无寄居莲花坞的魏婴。

前尘旧地，恩情已了，牵绊已断。

一别，便是此生断缘。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