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许母果然把许父叫进了书房。
许甜在楼上听见了动静。先是许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质问什么。然后是许父,声音拔高了一截,带着那种被戳穿之后强撑的恼怒。再然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扫到了地上。
她贴着楼梯栏杆往下看,书房门关着,但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忽明忽暗,人影在门板上晃来晃去。陈妈躲在厨房里不敢出来,林晚站在走廊拐角处,抬头看了许甜一眼,微微点头。
许甜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攥了攥,下了楼。
她走到书房门口时,里面正吵得不可开交。许母的声音尖起来:“八十万!那笔钱到底去哪了?你给赵金福填窟窿了?还是你在外面养人了?”
许父的声音更响:“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公司的事你懂什么!”
“我不懂?担保人写的是我!法院来了先抓的是我!”
许甜抬手,敲了敲门。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门从里面被拉开,许母站在门口,头发散了几缕,脸上涨得通红。她看见是许甜,眉头拧得更紧:“你来干什么?回房间去。”
许甜没动。她从门缝里看见许父坐在办公桌后面,领带扯歪了,面前的烟灰缸塞满了烟头。她深吸一口气,把信封从口袋里抽出来,递过去。
“妈,这个……我在姐姐房间里找到的。”她声音不大,带着点颤,“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上面有爸的名字。”
许母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只一眼,她的脸就白了。
她攥着那几张复印件,转身盯着许父,嗓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许国栋,你拿公司的钱去买项链给我?你疯了?那公司是三个人合伙的,你一个人签字把钱转出来,这叫什么你知不知道!”
许父霍地站起来,脸也白了。“你翻我东西?”
“我没翻!是你女儿找出来的!”许母把复印件摔在桌上,手指发抖,“这上面还有赵金福的签名!你把公司钱转出去走私人账,赵金福那边还挂着欠条,你到底背着我干了多少事?”
许父张了张嘴,目光越过许母的肩膀,盯住了站在门口的许甜。那眼神像刀子一样,许甜往后退了半步,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的。她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书房门口停下,看了眼桌上的复印件,又看了看许父许母两张煞白的脸。
“许先生,许夫人。”她把水杯放在门边的矮柜上,声音很平静,“赵金福的人今天下午去公司了,财务室的账本被扣了。你们还有大概两个小时收拾东西,两个小时后法院的查封令就到。”
书房里一片死寂。
许母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冲向书桌的电话。许父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怒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某种茫然。他忽然转头盯着林晚,嘴唇翕动了两下:“你……你是什么人?”
林晚没理他。她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看着许甜。许甜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许甜。”林晚叫她,“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许甜点点头。她唯一要带走的,就是周萍那张照片和那部旧手机。其他的都不重要。
许母握着电话听筒,里面传来忙音——公司那边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她慢慢转过身,看着许甜,又看着林晚,目光里终于浮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你们……你们串通好的?你——”她指着林晚,“你从进这个门就在算计我们?”
林晚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看着她,没否认。
“你自己选的。”林晚说,“从你拿许甜去换赵金福的投资那天起,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许母的嘴唇哆嗦着,还要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门铃声。急促的、连续的,按了一次又一次。陈妈慌张地跑去开门,随即客厅里响起几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许国栋在吗?法院执行局的,请配合调查。”
许父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许母站在书房中间,手里还攥着那份账本复印件,纸张在她指间抖得哗哗响。
林晚拉了许甜一把,两个人退到走廊里。许甜看着书房里的两个人——一个瘫在椅子上,一个站在原地发抖——忽然觉得他们很陌生。十八年了,她叫了他们十八年的爸妈,现在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心里竟然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茫然。
“走吧。”林晚拉了拉她的胳膊,“从后门。”
许甜跟着她穿过厨房,推开后门。外面是条窄巷,雨刚停,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泥土混着青苔的味道。她们沿着巷子走了几十步,拐上大路,路灯刚亮起来,橙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许甜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在暮色里亮着灯,客厅的窗户里人影晃动,像是有人在争吵。她看了几秒,转过身。
“我们现在去哪?”她问。
林晚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两张,今晚十一点的。她递给许甜一张,上面印着终点站的名字,是个许甜从没听说过的小县城。
“周萍在等你。”林晚说,“她撑到现在,就为见你一面。”
许甜攥着那张票,纸边割着掌心。她低头跟着林晚往公交站走,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姐。”
“嗯?”
“那三万块钱,周萍给你的……你还给她吧。”许甜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以后挣了钱还你。”
林晚走在她前面半步,脚步没停。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句:“不用还。”
“为什么?”
林晚回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正好打在她脸上,照出一点极淡的笑意。“你欠我的,等你毕业了来我厂里打工还。”
许甜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这是她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她快走两步跟上林晚,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