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天峰住在城北一个建于九十年代的老小区里,六层楼,没有电梯。林骁和秦明到的时候,四楼的那扇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光。
林骁敲了门。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次,更大声。
“韩天峰,警察。”
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门开了。
韩天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头发有些乱,但眼神很清醒。他三十岁左右,瘦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看到秦明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秦明。”他说,声音很平,“你来了。”
“韩天峰,我们需要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韩天峰看着林骁,又看了看秦明。他没有反抗,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我换件衣服。”
林骁跟进去。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摆着很多书,大部分是政法和犯罪学方面的。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是黑的。窗帘拉着,但窗台上放着一盆很小的植物,叶子是绿色的。
韩天峰从卧室里出来,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他走到门口,经过书架的时候,手指在书架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韩天峰,”秦明开口了,“你母亲的事——”
韩天峰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秦明。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动,很轻,但很深。
“我母亲的事,”他说,“和清道夫没有关系。”
“那什么和清道夫有关系?”
韩天峰看着秦明。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朝门口走去。
林骁站在门口,没有拦他。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韩天峰走过书架的时候,手指蹭过的那本书,是一本昆虫学教材。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是政法大学图书馆的书。
韩天峰在政法大学图书馆借过昆虫学的书。蝇卵。摩斯密码。
“韩天峰,”林骁说,“你在学校图书馆借过昆虫学的书。”
韩天峰没有回头。“我学过昆虫学。辅修。”
“蝇卵在尸体上的孵化时间,你很清楚。”
韩天峰的手放在门把手上。他停了一秒。
“清楚。但那不代表我杀了人。”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林骁跟在后面,秦明走在最后。
走到楼下的时候,秦明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老师——”秦明的声音被截断了。
电话那头是步兵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秦明,我在学校办公楼的天台上。你一个人来。不要带别人。”
电话挂了。
秦明站在楼道口,手垂在身侧。林骁看着他。
“步兵在天台上。”
秦明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政法大学的方向跑去。
林骁看了一眼韩天峰。韩天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惊讶,是一种很深的、像是某种事情终于发生了的东西。
“韩天峰,”林骁说,“你老师在天台上。”
韩天峰没有动。“我知道。”
“你知道?”
“他给我打了电话。他说——‘我会处理。’”
林骁的手指握紧了。
“处理什么?”
韩天峰看着林骁。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处理我。”
然后韩天峰动了。他比林骁想象中快得多。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刀刃弹出来的时候,路灯的光在刀面上闪了一下。他没有刺向林骁,而是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林骁追了上去。但韩天峰跑得很快,对小区里的巷道非常熟悉,左拐右拐,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林骁停下来,喘着气。他拿出手机,给林涛打了电话。
“韩天峰跑了。城北老区,朝东边跑了。发布通缉。”
挂了电话,他朝政法大学的方向跑去。
秦明到天台的时候,步兵站在天台边缘。夜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但听到秦明的脚步声,他开口了。
“秦明,你来了。”
“老师。你下来。”
步兵摇了摇头。他看着远处的城市灯光,声音很轻。
“韩天峰是我最好的学生。我教他笔迹学,教他法律,教他相信正义。但我没有教他——当正义不来的时候,该怎么办。”
秦明站在天台的另一边,一步一步地靠近。
“老师,韩天峰杀了人。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
“他是我带出来的。”步兵说,“他杀了人,是因为我教他的东西——正义、法律、证据——没有给他答案。他母亲跳楼的时候,法律没有给她答案。他父亲‘意外’坠楼的时候,法律没有给他答案。然后他开始自己找答案。”
步兵转过身,看着秦明。他的眼睛是湿的。
“秦明,我女儿步心瑶,七年前被一个叫张军的人醉驾撞死。张军找人顶包,自己没有坐一天牢。七年来,我每天都会想起她。”
秦明站住了。
“老师——”
“我杀了他。”步兵说,“张军。我亲手杀了他。我是一个法学教授,我教了一辈子法律,然后我亲手杀了人。”
他的声音在风里碎开。
“韩天峰知道了这件事。他找到我,说——‘老师,我替你处理。’我以为他说的是帮我销毁证据。但他说的处理,是把张军的死揽到了‘清道夫’的名下。他给张军案补上了‘清道夫’的签名。他在替我掩盖。”
秦明看着步兵。他的老师,那个教他相信证据、相信法律的人,站在天台的边缘,眼睛里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终于决堤的悲伤。
“老师,你下来。我们回去。你杀了张军,这是事实。但韩天峰杀了更多的人。你如果替他隐瞒,你就是共犯。”
步兵没有动。他抬起头,看着天空。龙番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被城市灯光染成暗橙色的云。
“秦明,”他说,“韩天峰下一个目标,是一个叫李伟宏的人。李伟宏是张军的律师,帮张军脱了罪。韩天峰觉得李伟宏也该死。”
秦明的瞳孔缩了一下。
“李伟宏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韩天峰会去找他。韩天峰觉得,所有让恶人逃脱的人,都是恶的一部分。”
步兵后退了一步。他的脚后跟已经悬在天台边缘外面了。
“老师!”
步兵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
“秦明,替我告诉韩天峰——他做错了。但我不怪他。”
然后他向后倒去。
秦明冲过去,手指擦过步兵的袖口,但没有抓住。他趴在天台边缘,看着下面。
步兵的身体落在楼下的草坪上,没有声音。夜风还在吹,天台上只剩下秦明一个人,趴在那里,手指抠着水泥边缘,一动不动。
林骁赶到天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站在天台门口,没有走过去。秦明需要那几秒钟。需要那几秒钟,让一个法医,一个学生,接受一个事实。
过了一会儿,秦明站起来。他的脸上没有眼泪,但他的眼睛是红的。他走到林骁面前,开口了。
“韩天峰的下一个目标是李伟宏。张军的律师。”
“李伟宏在哪里?”
“不知道。”秦明说,“但韩天峰会去找他。”
林骁拿出手机,拨了林涛的号码。
“通缉韩天峰。同时查一个叫李伟宏的人,律师,张军案的辩护人。找到他,保护起来。”
挂了电话,他看着秦明。
秦明站在天台上,夜风吹着他的白大褂。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刚刚试图抓住他的老师。
“证据不会说谎。”秦明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但证据有时候来得太晚。”
林骁没有接话。他站在秦明旁边,看着龙番市的夜色。清道夫还在外面。韩天峰跑了。步兵死了。李伟宏可能还活着。
但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