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拿起白羚放在桌上的卷宗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卷宗封面上的编号是新的,但里面夹着的一张现场照片让他停住了脚步——浴室,浴缸,漂满玫瑰花瓣的红色水面,一个男人仰面躺在水中,只露出半张脸。花瓣遮住了他的嘴和下巴,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
“死者叫卫立,四十二岁,建材商人。”白羚站在旁边,把已知的信息快速说了一遍,“今天下午被妻子发现死在自家浴缸里。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十二到十八小时之间,也就是昨天夜里到今天凌晨。”
“死因?”
“表面看是溺亡,但何法医说肺部积水不多,不像典型的溺死。”白羚顿了一下,“她还在做进一步检验。”
林骁翻开卷宗,找到现场照片的下一页。是浴室的俯拍图,浴缸在浴室靠窗的位置,窗户半开着,窗台上有一串湿脚印。脚印的方向是从窗台向外,像是有人从窗户离开了。
“窗户外面是什么?”
“二楼的露台。”白羚说,“露台连着客厅的阳台。卫立的妻子凯琴说,她发现丈夫的时候窗户就是开的,她以为丈夫是自己泡澡时睡着了。”
“她当时在哪里?”
“在客厅。她说她在客厅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醒了之后去浴室看丈夫,发现他已经在浴缸里没了呼吸。”
林骁合上卷宗。“去现场。”
卫立的家在城东一个高档小区,六号楼二层的复式公寓。林骁和季洁到的时候,楼下的警戒线还拉着,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在门口守着。
公寓很大,装修考究。客厅里摆着一套米色的真皮沙发,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和一只红酒杯,杯底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酒渍。电视开着,停留在某个购物频道,声音很小。
林骁没有急着进浴室。他站在客厅里,先看了一圈。沙发上有两条叠好的毛毯,一条搭在扶手上,一条放在沙发靠垫旁边。茶几下面的地毯上有一双拖鞋,女式的,鞋尖朝着沙发的方向。
“凯琴在哪?”
“在卧室。”季洁说,“她情绪不太稳定,白羚在陪她。”
林骁走到浴室门口。
浴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浴缸里的水已经被排空了,缸底残留着几片玫瑰花瓣,贴在没有完全干透的瓷面上。浴缸旁边的置物架上放着一瓶沐浴露和一支蜡烛,蜡烛燃了一半,烛芯是黑的。窗户确实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他蹲下来,看了看窗台。窗台上的脚印只有一组,鞋底纹路是某种运动鞋,尺码在四十二到四十三之间。卫立穿的是一双皮拖鞋,鞋码四十四。凯琴穿的是女式拖鞋,鞋码三十七。
“这组脚印不是卫立的。”林骁说。
季洁走过来看了一眼。“也不是凯琴的。”
林骁站起来,看了看窗户外面。露台不大,铺着灰色的地砖,栏杆是黑色的铁艺。露台和客厅阳台之间有一扇推拉门,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从露台可以进入客厅的阳台,从阳台进入客厅。
“有人从窗户出去过。”林骁说,“从浴室的窗户到露台,从露台到阳台,从阳台进入客厅。”
“但凯琴在客厅。”季洁说。
“她说她在睡觉。”
季洁没有接话,但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凯琴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需要验证。
何燕华在殡仪馆完成了尸检。林骁和季洁赶到的时候,何燕华正坐在办公桌前写报告。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把报告递过来。
“死因确认了,不是溺亡。”何燕华说,“是中毒。”
林骁翻开报告。
“死者的血液中检测出了高浓度的氰化物残留。”何燕华站起来,走到解剖台旁边,“氰化物进入体内后迅速导致细胞窒息,心脏骤停。人在失去意识之后,肌肉松弛,身体滑入水中。所以肺部积水很少,看起来像是溺死,实际上是死后被泡在水里的。”
“氰化物是怎么进入他体内的?”
“口服。”何燕华说,“胃内容物里有酒精和氰化物的混合物。他喝的红酒里被掺了氰化物。”
林骁想起客厅茶几上的那只红酒杯,杯底残留的暗红色酒渍。
“死亡时间呢?”
“昨晚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一点之间。”何燕华说,“氰化物作用很快,从摄入到死亡不会超过几分钟。”
“但窗台上的脚印——”季洁说。
“脚印是凶手留下的。”何燕华说,“凶手从窗户出去,经过露台,进入客厅阳台。但客厅里有凯琴在。凶手要么避开了她,要么——”
“要么凯琴知道凶手是谁。”林骁接过话。
他站在解剖台旁边,看着卫立的尸体。这个男人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头部。他的脸很平静,看不出挣扎的痕迹。氰化物来得太快,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林骁回到组里的时候,白羚已经把卫立和凯琴的背景资料整理好了。
“卫立,四十二岁,做建材生意,名下有一家建材公司,主要供应城东的几个楼盘。”白羚念着资料,“凯琴,三十五岁,卫立的第二任妻子,结婚三年。卫立和前妻有一个儿子,今年十二岁,跟着前妻生活。”
“建材生意。”林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对。而且——”白羚翻到资料的最后一页,“卫立的公司,之前给锦绣家园供应过一批涂料。”
林骁的手指停住了。
锦绣家园。那个安置小区。那批被掺了药的涂料。方建国和刘振东的案子结了,孙志刚被抓了,恒信建材的法人代表是孙志刚的女婿。但卫立的公司——如果卫立也给锦绣家园供应过涂料,那他和恒信建材、和孙志刚、和刘振东之间,可能有一条还没被查到的线。
“卫立的公司和恒信建材是什么关系?”
白羚查了一下。“供应商和承包商的关系。恒信建材是总包,卫立的公司是分包。卫立供应涂料和防水材料。”
涂料。防水材料。那批掺了药的防水涂料。
“卫立知道那批药的事吗?”
“不知道。”白羚说,“但刘振东在审讯的时候提到过一个名字——他说‘还有一个人知道那批药的事,姓卫。’”
姓卫。卫立。
林骁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方建国、刘振东、孙志刚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名字——卫立。卫立是建材供应商,他给锦绣家园供应涂料。他可能知道那批药被掺进了防水材料里。如果他知道,他就是下一个需要被“处理”的人。
但卫立不是被方建国杀的,也不是被老黑杀的。他是被氰化物毒死的。凶手从浴室的窗户逃走,经过露台和阳台,从客厅离开。客厅里有凯琴。
“凯琴。”林骁说,“卫立死的那天晚上,她在客厅看电视。她说她睡着了。但凶手从客厅经过,她没有发现?”
“也许她真的睡着了。”季洁说。
“也许。”林骁说,“但她说她醒了之后去浴室看丈夫,发现丈夫死了。她没有叫救护车,直接打了报警电话。她为什么那么冷静?”
季洁看着他。
“一个发现丈夫死在浴缸里的女人,第一反应是报警而不是叫救护车。”林骁说,“这不正常。”
他拿起电话,拨了白羚的号码。“白羚,帮我查一下凯琴的背景。她在和卫立结婚之前做什么,有没有和建材行业的人有过来往。还有——她有没有买过保险。”
挂了电话,林骁站在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在街道上投下橘黄色的光。
卫立死了,死在玫瑰花瓣的浴缸里。他的公司供应过锦绣家园的建材。他的妻子在客厅里“睡着了”。窗台上有陌生的脚印。红酒里有氰化物。
证据不会说谎。但证据需要有人把它拼起来。4
内容好有意思,看得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