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黄涛的下落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清晨的省城被一层薄雾笼罩着，街道上的车流开始多起来。公交车喷着白汽驶过站台，早起的上班族裹着外套行色匆匆。路边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混着豆浆和包子的气味飘散在空气里。林骁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拿着秦维新的手稿，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陈雪在上面。康盛在执行。郑一民是知情人但没有被处理。黄涛在哪里？

他拿出手机给白羚打电话。“黄涛有消息吗？”

“没有。”白羚的声音很疲惫，显然一夜没睡，嗓音里带着沙哑和倦意，“江汉哥还在外面跑。但城东工业园区太大了，光靠他一个人——厂房、仓库、废弃工地，一栋一栋地找，根本找不过来。”

“秦维新的仓库。”林骁突然说。

“什么？”

“秦维新的仓库在城东工业园区。老黑在那里处理过东西。如果康盛要藏一个人，他会把黄涛藏在同一个地方。”

白羚沉默了几秒。电话里传来她翻动笔记本的声音，纸页哗哗地响。“那个仓库的地址，江汉哥有。我给他打电话。”

林骁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城东工业园区。”

车子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缓慢地移动。林骁靠在座位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手稿。手稿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铁盒子的凉意好像还留在指尖。他的脑子里在拼凑最后的碎片——陈雪在上面，康盛在执行，锦绣地的名单，那本书，黄涛被引到了城东。

康盛为什么要把黄涛引到城东？因为黄涛是技术支援，他知道U盘的事。但康盛不知道U盘里有什么。他只知道黄涛在查。如果黄涛查到了什么，康盛就会暴露。所以康盛把黄涛引到了一个他控制的地方。

城东工业园区。秦维新的仓库。老黑处理秦维新的地方。

林骁想起老黑在审讯室里说的话。他说崔强给了他一份名单，说上面的人都要处理。他说顺序是康盛定的，锦绣地相关的先处理。秦维新是那本书的编写者，他记录了所有的交易。老黑在仓库里处理过秦维新，也许还有别的人。那个仓库是康盛的“处理点”。如果黄涛被带到了那里，说明康盛暂时没打算杀他，只是要封住他的嘴。但“暂时”这个词，在林骁脑子里亮了一下。康盛没有杀黄涛，因为康盛还需要时间。他还在处理别的事。等那些事处理完，黄涛就会和秦维新一样，消失在那个仓库里。

出租车在园区入口停下。林骁下车的时候，看到了江汉的车停在前面。江汉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手电，正在往里照。晨光从仓库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看到林骁，他招了招手。

“黄涛在里面。”

林骁快步走过去。仓库的门开着，铁皮门板歪斜地挂在铰链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光线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出空气中的灰尘。那些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浮，像某种微小的、无声的雪。黄涛坐在一个角落里，双手被绑着，嘴上贴着胶带。他的左眼眶肿了，颧骨上有一道擦伤，衣服上沾着灰，裤子膝盖处磨破了一块。看到林骁和江汉，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江汉撕掉胶带，解开绳子。黄涛的手腕上勒出了红印，他揉了揉手腕，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谁绑的你？”

“一个男的。”黄涛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喝水，“瘦，不高，戴帽子。我昨天下午接了一个电话，说有秦维新的消息。我到了这里之后，他从后面把我打晕了。”

老黑。或者说，老黑的同伙。老黑已经被抓了，但康盛还有别的人。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问我U盘在哪里。我说不知道。他就打了我几下，然后把我绑在这里走了。”黄涛揉了揉颧骨上的伤，嘶了一声，“他说，‘告诉林骁，书的事他管不了。’”

林骁蹲下来，看着黄涛的脸。他的左眼眶肿了，颧骨上有一道擦伤。但他还活着。康盛没有杀他——因为康盛还需要时间。他还在处理别的事。

“你听到他打电话了吗？”

黄涛想了一会儿。“打了。他出去打的，但我听到他说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陈总。”

陈总。陈雪。康盛在给陈雪打电话。

林骁站起来，看着仓库外面的天空。城东工业园区的天空灰蒙蒙的，几根烟囱在远处冒着白烟。他手里攥着秦维新的手稿，口袋里装着郑一民的话。

陈雪在上面。康盛在执行。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在死。但证据在手。周志远的笔记本。秦维新的手稿。那张黑白照片。老黑的供述。康盛在法医室的活动记录。

“江汉哥，”林骁说，“帮我一个忙。”

“说。”

“联系龙番市的秦明。告诉他，我需要康盛在龙番的所有活动记录。特别是他半年前来法医室那一次的前后几天。”

江汉点了点头，拿出手机，走到仓库外面打电话。

林骁扶着黄涛站起来，走出仓库。外面的阳光很刺眼，黄涛眯了眯眼，用袖子挡了一下。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林骁，”黄涛说，“那个男的走之前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名单上还有一个人。等那个人处理完，就轮到你们了。’”

林骁的脚步没有停。他扶着黄涛往车边走，心里数着名单上的名字。赵连荣。王建国。陈晓娟。李全安。罗大可。郑一民。还有一个人。一个还没被“处理”的人。

那个人是谁？

林骁把黄涛扶进车里，关上车门。江汉打完电话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秦明说，康盛半年前来龙番，住了三天。他去了法医室两次，还去了一个地方——城西的一个旧工厂。那个工厂和新大陆公司没有业务往来，但康盛在那里待了大半天。”

“旧工厂？”林骁问，“什么工厂？”

“秦明查了，是一家已经倒闭的机械厂。土地被新大陆公司买下来了，但一直没有开发。康盛去那里做什么，没人知道。”

林骁想了一会儿。康盛去旧工厂，不是去处理业务，而是去处理别的东西。证据。或者人。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那个破旧的铁皮房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荒凉。康盛把黄涛绑在这里，因为这里是他的“处理点”。但那个旧工厂呢？是另一个处理点，还是藏东西的地方？

“让秦明查一下那个工厂的产权变更记录。”林骁说，“看看是什么时候被新大陆买下来的，经手人是谁。”

江汉点头，又拿出手机。

林骁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黄涛坐在旁边，闭着眼睛，呼吸有些重。车子发动，驶出工业园区，上了回组里的路。林骁看着窗外掠过的厂房和工地，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问题。

名单上还有一个人。一个还没被“处理”的人。

那个人是谁？

是陈雪自己吗？不，陈雪是指挥的人，她不会把自己放在名单上。是康盛吗？康盛在执行，但他也是名单上的人。他改过名字，他是陈雪安插在名单里的眼线。那还有谁？

林骁想起秦维新手稿最后一页被涂掉的那行字。“林骁。新人。待观察。”他的名字在名单上，但被划掉了。康盛本来打算处理他，但因为他刚来组里，还在观察期。现在康盛知道他在查了。所以他的名字，可能已经被重新写上了。

但黄涛说的“还有一个人”，不是他。因为那个人“处理完”之后，才轮到“你们”。那个“你们”包括林骁。所以那个“还没被处理的人”，是林骁之外的人。是谁？

车子驶入公安局大院。林骁扶着黄涛下车，把他交给等在门口的曾克强。曾克强看到黄涛的伤，眉头拧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黄涛的肩膀。

“带他去医务室。”林骁说。

曾克强点头，扶着黄涛往里走。黄涛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林骁，”他说，“那个男的还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告诉林骁，让他别再查了。陈总的事，他管不了。’”

林骁站在院子里，看着黄涛被扶进楼里。晨光照在他的肩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手里攥着那本手稿，手稿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他抬起头，看着楼顶的国徽在晨光中反射着金色的光。

“管不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走进楼里，脚步很稳。他知道，那本手稿里还有他没看到的东西。秦维新不会只记录名字和身份。他一定还记录了别的东西。那个项目。那个害了很多人的项目。还有那张照片。五个人，死了三个，剩下两个。康盛是一个。另一个在“上面”。

而“上面”的那个人，就是陈雪。

林骁推开会议室的门，把秦维新的手稿放在桌上。季洁、曾克强、白羚、江汉都在。他看着他们，说了一句话。

“名单上还有一个人。我们要在他被处理之前找到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季洁翻开手稿，开始一页一页地重新读。林骁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陈雪。康盛。高翔宇。

三条线，一个源头。他画了一条线，把三个名字连在一起。然后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证据。

证据不会说谎。但证据需要有人替它说话。

而他，会一直说下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