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王久儿的秘密

王久儿坐在审讯室里，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三十出头，皮肤白皙，眼睛大而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平静。不是麻木，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松弛，像是终于把背了很久的东西放下来了。

审讯室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没有阴影。她坐得很直，肩膀放松，呼吸平稳。从被带进来开始，她就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曾克强给她倒了一杯水，她说了声谢谢，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原处，杯柄朝同一个方向摆正。

林骁坐在她对面。秦明站在观察间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季洁在走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刚接完一个电话，表情不太好看。

“王久儿，”林骁开口了，“罗大可死之前，让你找一本书。”

王久儿看着他，点了点头。“《网络时代》。他说那本书里有他年轻时候的事。”

“他怎么知道那本书里有他的事？”

“他说的。”王久儿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复述一段已经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的话，“他说那本书是一个叫秦维新的人写的。秦维新是他的老同学。”

林骁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秦维新。罗大可。老同学。

“他们是什么时候的同学？”

“大学。罗大可——那时候还叫罗大柱——和秦维新上的是同一所大学。罗大可念了半年就退学了，秦维新念完了。后来罗大可发了财，秦维新做了研究员。两个人一直有联系。罗大可让秦维新帮他做过一些数据分析。”

“什么数据分析？”

王久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罗大可只说，秦维新手里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和他一样——改过名字的。”

林骁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亮了。改过名字的人。罗大柱改成了罗大可。秦维新的U盘名单上，那些名字——赵连荣、王建国、李全安——他们是不是也改过名字？

“罗大可的过去，谁知道？”

“秦维新知道。还有——”王久儿停了一下，“康盛。”

“康盛怎么知道的？”

“罗大可说的。他说康盛手里有一本书，那本书里记着所有人的过去。康盛用那本书来要挟他们。”

林骁的手指收紧了。那本书不只是名单。那本书里记录的是每个人的真实身份和秘密。康盛用这些秘密来控制人，或者清除人。改名换姓的人，最怕的就是有人知道他们的过去。康盛掌握了这些，就等于掌握了他们的命。

“罗大可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王久儿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平静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知道有人要杀他。他害怕。他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帮他。”

“帮你找那本书？”

“对。他说那本书在秦维新手里。秦维新失踪了，但书还在。他让我去秦维新的办公室找。我没找到。”

林骁想起了秦维新实验室信箱里的那封威胁信。“书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秦维新把书藏起来了。藏在了哪里？

“罗大可有没有说过，那本书里除了名字还有什么？”

王久儿想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拢，又松开。“他说，那本书里写的是一个项目。一个新大陆公司做的项目。那个项目——害了很多人。”

“什么项目？”

“他没细说。他只说，那个项目让很多人改了名字，换了身份，然后消失在原来的生活里。有些人发了财，有些人死了。罗大可说，他之所以能活到今天，是因为他改了名字，而且从来不说以前的事。”

林骁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拼凑着这些信息。新大陆公司、秦维新、那本书、改名换姓的人、康盛。这个网络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黑。康盛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名单，有项目，有上面的人。而名单上的人，有些已经被“处理”了，有些还在“待处理”。

“罗大可有没有提过，秦维新把书藏在哪儿？”

王久儿摇了摇头。“他说他不知道。他只说，秦维新很害怕。秦维新告诉他，书在‘最安全的地方’。但那个地方是哪儿，他没说。”

“最安全的地方。”林骁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审讯室角落，靠着墙，看着王久儿。这个女人知道的东西比她说的更多。她的平静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一堵刷了新漆的旧墙，底下可能藏着裂缝。

“王久儿，”他说，“罗大可死之前，还告诉过你什么？”

王久儿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犹豫，也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权衡。她在决定，要不要把最后的东西交出来。

“他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她终于开口，“他说，如果他死了，就打那个电话。但我打了，没人接。”

“号码是多少？”

王久儿报了一串数字。林骁记下来。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是省城。他回头看了一眼单向玻璃，知道秦明已经在记了。

“还有吗？”

王久儿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她停下来。

“罗大可说，那本书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五个人。他说，那五个人，现在只剩下两个还活着。”

“哪两个？”

“一个是康盛。”王久儿说，“另一个，他没说名字。只说那个人‘在上面’。”

在上面。林骁的脑子里闪过郑一民的话——那个副区长，现在在省里。罗大可说的“在上面”，是不是同一个人？五个人，死了三个，剩下两个。康盛是一个。另一个在省里。那三个人是怎么死的？是康盛杀的，还是“上面”的那个人杀的？

“罗大可有没有说，那五个人是什么关系？”

王久儿摇了摇头。“他没来得及说。他只说，让我找到那本书，把照片交给警察。他说那本书里有所有的答案。”

林骁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秦明站在走廊里等他。

“她说的是真的？”秦明问。

“大部分是真的。”林骁说，“但她不知道全部。罗大可告诉她的，只是他需要她知道的部分。”

“那本书在哪里？”

林骁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龙番市的夜色，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他想到了秦维新的仓库，那个装了水泥的塑料桶，藏着一个U盘。秦维新藏东西的方式很特别——他总是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在锦绣地。”林骁说。

秦明看着他。

“秦维新曾经住在锦绣地。他在那里埋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被老黑撬开了一半，里面是周志远的遗物。但秦维新自己的东西呢？他藏在别的地方。”

林骁拿出手机，给白羚发了一条短信：“帮我查一下秦维新在锦绣地住的具体位置。他住的那栋楼拆了，但地基还在。看看有没有地下室或者地窖之类的结构。”

白羚的回复很快：“那栋楼是二层小楼，没有地下室。但有一个化粪池。在楼后面。”

化粪池。秦维新会把自己的东西藏在化粪池里吗？

“秦维新是一个很谨慎的人。”林骁对秦明说，“他不会把东西藏在别人会找到的地方。化粪池太显眼，太脏，但正因为这样，反而没人会去翻。”

秦明推了推眼镜。“你觉得书在哪里？”

“我不知道。”林骁说，“但秦维新在实验室的信箱里收到过威胁信，信上说‘书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书不在他手里，他为什么要怕？”

他转身往外走。秦明跟在后面。

“你去哪里？”

“回锦绣地。”林骁说，“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帮我查一下康盛在龙番的活动记录。他半年前来过法医室，那他一定还有别的活动。酒店入住、租车记录、银行流水。任何东西。”

秦明点了点头。“我让林涛去查。”

林骁走出龙番市局的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潮湿。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路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快了。

那本书还在。康盛还在找它。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在死。但只要那本书还在，证据就在。证据不会说谎。

他走下台阶，拦了一辆出租车。

“回省城。”

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林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王久儿的话。五个人，一张照片。三个人死了，两个人活着。康盛是一个。另一个“在上面”。那五个人是谁？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那个项目到底害了多少人？

他想起秦维新的U盘里那份名单。赵连荣、王建国、李全安、陈晓娟、秦维新自己。这些名字出现在“已处理”和“待处理”的栏目里。他们的共同点是什么？他们都改过名字。他们都和锦绣地有关。他们都参与了那个项目。

而那个项目，和12年前的15枪案有关，和五组组长周志远的死有关，和郑一民写的名单有关。现在，又和王久儿说的那张照片有关。

五个人。一张照片。一本书。一份名单。

林骁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灯光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像有人在黑暗中一根一根划亮火柴。他知道，那本书就是最后一根火柴。找到它，就能照亮整个黑暗。

他拿出手机，给季洁发了一条短信：“王久儿提供了一个电话号码，归属地在省城。让人查一下机主。”

季洁的回复很快：“收到。你到哪儿了？”

“在高速上。一个半小时后到。”

“郑组醒了。他说要见你。”

林骁看着这条消息，停了几秒。郑一民醒了。那个被康盛堵在废墟三楼的人，那个写了名单又藏了十二年的人，那个周志远的搭档，那个一直沉默的人。他要见林骁。

林骁回了一个字：“好。”

车子继续往前开。夜色很深，高速上的车很少，远处的城市灯火像一片坠落的星空。林骁把手机放下，重新闭上眼睛。他知道，回到省城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那本书要找，康盛要抓，上面的人要挖出来。名单上还有“待处理”的名字，那些人的生命还在倒计时。

但他也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了。季洁在，郑一民在，秦明在，白羚在，重案六组在。证据不会说谎，但证据需要有人替它说话。

而他，会一直说下去。